功德碑上“丛林”两个字的红漆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，第三排第七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片凝固在青石上的树叶。丛林鸡们在模拟丛林里安静地生活着，保持着野性的警觉和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。林青青的加入让万鸡殿的健康管理体系越来越完善，每天清晨她端着咖啡走进鸡舍，鸡王端着枸杞水蹲在花姐面前，两个人并肩站在晨光里的画面，已经成了工人们心照不宣的风景。
但功德碑上的格子不会等人。九十个格子已经填了七十八个，距离一百零八种还差三十种，距离第九十个——还差十二种。鸡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，这一次画在南美洲，秘鲁。他要找一种鸡，一种耳朵上长着巨大坠子的鸡，一种被印加人视为神鸟的鸡。
“后爸，你看这个。”梁小军蹲在功德碑旁边，把平板电脑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只黑白相间的鸡，体型中等，羽毛黑白分明，像披着一件晚礼服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耳朵——不是耳孔，是耳垂，巨大的、圆润的、像两颗白色珍珠一样的耳垂，从头的两侧垂下来。每颗耳垂都有拇指大小，表面光滑细腻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那只鸡歪着脖子看着镜头，两颗大白耳垂轻轻晃动，像戴了一副夸张的珍珠耳环，又像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。
“这是秘鲁印加鸡，也叫‘耳垂鸡’。”梁小军念着网页上的介绍，“原产于秘鲁安第斯山脉，是印加帝国时期培育的品种。最显著的特征是巨大的白色耳垂，呈水滴状或圆球状，可长达两厘米以上。黑白相间的羽毛与白色耳垂形成鲜明对比。印加人认为这种鸡是太阳神的使者，耳朵上的坠子能听到神的声音，只在祭祀和贵族庆典中使用。这种鸡性格温顺，适应高原气候，对疾病的抵抗力也很强。”
鸡王接过平板，盯着那只戴“耳环”的鸡看了很久。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两颗巨大的白色耳垂，微微晃动。“好看。”他把平板还给梁小军，“订机票。去秘鲁。”
林青青从诊疗室走出来，手里拿着听诊器。“你要去秘鲁？那个地方安第斯山脉，海拔高。你这个身体去过高海拔，去过西藏，四千五百米都扛过来了，秘鲁应该问题不大。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”鸡王看了她一眼，“上次去墨西哥是你体检发现本座有异常的，不是你去那次。”林青青面不改色，“我说的是今天。”
从昆明飞利马没有直飞航班。鸡王带着梁小军先飞到上海，从上海转机到洛杉矶，从洛杉矶转机到利马，折腾了将近三十个小时。利马在太平洋沿岸，气候干燥温和，但鸡王没有停留，租了一辆车直奔安第斯山区。路越来越窄，海拔越来越高，气温越来越低。路边种满古柯，远处是连绵的雪山。鸡王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——这里的空气和玉龙雪山很像，干燥，稀薄，带着冰雪的气息。但山不一样，玉龙雪山是陡峭的、尖锐的、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利剑；安第斯山脉是雄浑的、绵延的、像一头俯卧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。
印加鸡的养殖场在库斯科附近的一个山谷里，海拔约三千四百米。鸡王从车上下来，比在西藏时好受了很多——五千年的灵魂适应高原比普通人快得多。场主是个秘鲁老头，不会说英语，鸡王也不会说西班牙语，梁小军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，三个人对着屏幕比划了半天。老头带他们走到后院，推开一扇木门，几十只黑白羽毛、戴着大白耳环的鸡正在草地上散步。
其中一只公鸡，体型最大，羽毛最亮，耳垂最圆最白，站在鸡群中央歪着脖子看着鸡王。它胸脯挺得高高的，翅膀紧贴身体，两颗巨大的耳垂随着它的每一次转头轻轻晃动，像一位戴着珍珠耳环的国王在巡视他的领地。鸡王蹲下来，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：“本座来了。”
那只公鸡歪着脖子看着他，耳垂晃动了一下，然后从鸡群中走出来，走到鸡王面前停下。它张开嘴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低沉的、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“咕”，不像打鸣，更像是一位绅士在清嗓子准备演讲。鸡王听懂了。它说的是：“你好，远方的客人。”
老头报价：种鸡一对，三百美元。鸡王挑了五对，十只鸡，装进航空箱，加钱办出口检疫手续。
装车的时候出事了。鸡王蹲在车尾整理航空箱的固定带，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。林青青正在旁边给梁小军拍照，镜头无意间扫过那片灌木丛，停了一下——一条手指粗的、通体翠绿的、头呈三角形的蛇从树枝上垂下来，蛇信子几乎要舔到鸡王的后颈。那条蛇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荧光，三角形的头微微抬起，身体呈s形，那是攻击前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