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亮,雪停了。
可地上的雪没化,反而被夜风吹硬了,踩上去“吱呀”作响。祠堂外那条本就荒的路被雪一盖,更显得空,远远望去,天和地像都白成了一块,只剩北边地平线上有一道极淡的灰线,把远处压得低低的云分开。
两人一早便动身。
越往北,地势便越平,风也越大。晌午时分,他们终于翻过一道不算高的土岭。岭后豁然开阔,一片极宽极静的水面忽然撞进眼里。
那不是湖,也不像河。
更像很多条河道、浅滩、死水和活水慢慢缠出来的一大片水域。冬日天冷,靠边的一些浅水处已经结了薄冰,冰上覆着一层雪,白中透青。再往深处,水还未冻,风一吹,便有一层层细密水纹往远处荡开。水上散着零零碎碎的芦苇洲和黑色木桩,有的像废弃渡桥留下的残根,有的则立得很远,顶上挂着细小灯笼,白日里不点灯,只随着风轻轻晃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水路深处,隐约立着一座长长的渡桥。
桥边有灯。
很多灯。
白日里看不真切,只能隐约见那些灯一排排悬挂在渡桥两侧。桥后头则有房屋、栈道、塔影和高高低低的屋脊,全被水汽和寒气裹着,远远看去,有种既不像活人镇子、又不像荒地废墟的感觉。
“那就是栖灯渡?”沈烬问。
“是。”司徒厌道。
沈烬站在岭上,一时没动。
他原以为栖灯渡会是个很阴冷、很像义庄那种让人生出本能不适的地方。可真正看见时,却发现它并不只是阴。它更像个介于人间和另一处什么地方之间的口子。白日里,仍有人烟,有桥,有屋,有船;可风一过,灯一晃,你又总觉得水雾后头藏着许多不愿叫人看清的东西。
两人顺着岭下的雪路慢慢往渡口去。
临近水边,风更湿,更冷,夹着一股淡淡的河腥和旧木头泡水后的气味。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散屋舍,有补网的老头,有背着鱼篓的妇人,还有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小童蹲在冰边拿树枝拨雪,看上去与寻常水边村镇并无太大分别。
可沈烬很快便看出了不同。
这些人的门前,家家都挂灯。
有的是普通风灯,有的是用旧铜壳改的小灯,有些甚至只是纸糊的简陋样式。可无一例外,灯全是白日也挂着,不收,不盖。
而且灯的位置很讲究。
都偏高,且绝不挂在正门正上,而是微微偏向临水的一侧。
“为什么都要挂灯?”他问。
“给水里看。”司徒厌道。
“水里?”
“栖灯渡最早就是靠捞尸、接夜船和送漂路的生意活下来的。”司徒厌看着前方那一排排临水屋舍,“后来巡灯司在这儿留了点,规矩才慢慢定下来。挂灯不是照活人回家,是让水里那些走不利索的东西知道,这地方有人守,别轻易上岸。”
沈烬听着,只觉得后颈有点发凉。
越靠近渡桥,路上的人越少,倒是穿黑灰短衣的人多了起来。这些人腰间都挂着小灯,走路不快,神色也平,像码头上的伙计,又不像普通伙计。他们看见司徒厌时,目光都会微微一顿,有的点头,有的则直接避到一旁,让开路。
其中有个中年汉子看见司徒厌,快步迎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司徒大人,您总算回了。昨夜上游又送下来一具,问了三遍名,都没回。”
司徒厌神色没变,只问:“灯下放了多久?”
“今晨卯时才拖到下桥,眼下还压在东棚里。”
“我一会儿过去看。”
那中年汉子这才注意到沈烬,眼神里先是疑惑,随即像想到了什么,神色一下变得复杂起来:“这位就是——”
司徒厌一个眼神扫过去,他立刻住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