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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夜投荒驿(1 / 2)

驿道上的风比林子里硬,带着一股晒过又返潮的土腥气,吹到人脸上,有种不肯叫人舒服的粗糙。

那具路尸已经不动了。

尸身歪斜着瘫在碎裂石板间,额头那一小截黑线被司徒厌一刀剖开后,像烧焦的草根一样卷在皮肉边缘,风一吹,轻轻打颤。旁边那个被压住的年轻脚夫还坐在地上,后背抵着一块半人高的路石,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脸色白得发青,喉咙里不断发出断断续续的喘声。

他还活着,可魂已经散了大半。

另外那几个抬尸人躲得远远的,谁也不敢靠近。年纪最大的那个瘦高老汉往前试着迈了两步,腿却明显发软,只能一边用手扶着木杆,一边朝这边赔着小心,想问又不敢真问,只拿一双浑浊眼睛来回看司徒厌和沈烬,眼里全是撞见邪祟之后那种又怕又想知道底细的神色。

司徒厌没看他们,只蹲下去,把短刀在路尸衣摆上缓慢擦净。

那刀很窄,刀身比常见匕首还要细上几分,刀口倒并不特别亮,像是常年见血,把锐气都磨进了里头。沈烬站在一旁,手还半抬着,掌心残留的那点热意一时没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别扭。

从前在义庄,他见得最多的是死后僵冷的人。

人一死,脸就不一样了。再硬的脾气、再大的恨、再重的心思,往板子上一躺,蒙上布,也就剩下那么一副皮囊。周三灯总说,死人最省事,活人才麻烦。那时候沈烬觉得这话有理,因为他确实见过太多活人比死人难应付。

可直到昨夜义庄里那具无名尸睁不开眼也能“看”,直到眼前这具路尸像被什么东西塞进骨头里重新立起来,他才第一次真切感觉到——原来死了以后,也未必就是尽头。

有些东西死不了。

或者说,死了也不肯安生。

“还能走么?”司徒厌忽然问。

沈烬抬起头,过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,点了点头:“能。”

司徒厌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来,目光从那几名抬尸人身上扫过:“把尸烧了,灰别埋,撒水里。”

那瘦高老汉连忙答应,头点得像捣蒜,嘴里一叠声地说好,好,好。

司徒厌没再多交代,只转身便走。

沈烬下意识跟了两步,走出去十来丈后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那几个抬尸人正围着那具尸手忙脚乱地搬木柴,动作全没了先前的熟练稳当,像一个不留神,那东西还会从火堆里弹起来。刚才险些被压得没命的年轻脚夫坐在原地,忽然也抬起头朝沈烬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惊恐,有茫然,也有几分几乎快压不住的感激。

沈烬只看了一瞬,便把头转了回来。

他没做过什么大善事,也不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能算救人。他只是出手了,恰好把那东西按住。可不知为什么,被那年轻脚夫这么一看,他心里反倒生出一点别样的重。

像有人把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放到了他背上。

不是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那种重,更像是一点迟来的明白:从他掌心那盏火真正亮起来开始,很多事就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他以后按出去的,也许就不只是火。

还有命。

驿道继续向前,路面时宽时窄。太阳在云后头露了一会儿脸,很快又被薄灰色的云层挡回去,只剩一点发白的天光铺在远处的地平线上。走到傍晚的时候,前面终于出现一处荒驿。

那驿站显然废了有些年头,正门牌匾早掉了一半,剩下半截挂在梁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,发出木头相互刮擦的干涩轻响。院墙坍了小半,杂草从砖缝里斜着长出来,一路爬到窗棂边。院里倒是还拴着两匹瘦马,马槽边扔着半袋发霉草料,显然这地方虽破,偶尔也还有人歇脚。

“今晚在这儿住。”司徒厌说。

沈烬抬头看了眼天色,没说什么。

连走两日,腿脚其实早就发沉了。他从前在青石镇也不是没干过苦活累活,可那多是短劲,扛尸、烧水、搬板、埋人,累过了便歇。眼下这种一整天不快不慢地赶路,看着不凶,实则最磨人。尤其心里还压着事,人便更容易疲。

进驿站时,前头大堂里正亮着一盏昏黄油灯。

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,披一件发旧夹袄,手里拢着算盘,听见动静也不抬头,先懒洋洋问了句:“打尖还是住店?”

问完才看见进门的是司徒厌。

他脸色顿时变了,先是本能地想站起身,起到一半,又像顾忌什么似的,硬生生压住,只低声叫了句:“司徒大人。”

司徒厌把一小块碎银丢到柜上:“两间。”

“不敢,不敢,后院西厢本就空着,大人只管住。”干瘦掌柜嘴上客气,手却很快,把那碎银稳稳收了,“就是这两日不太平,昨儿夜里后坡上又挖出一具旧骨,驿里本来还有几个住客,今早天不亮就全走了。”

沈烬在一旁听着,眼皮微微一抬。

旧骨。

这两个字如今落在他耳里,和旁人已经不一样了。

司徒厌显然没多少兴趣,只道:“热水,吃的,送一份到房里。”

“有,有。”掌柜忙答应,“就是地方偏,鲜菜鲜肉没有,只炖了点杂粮粥,昨儿还剩一锅咸肉萝卜。”

司徒厌点了下头,抬脚便往后院去。

沈烬也跟着过去。穿过大堂时,他闻见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木潮味,夹着油烟、灰尘和一点陈年炭火散不干净的焦苦。地板踩上去微微发空,有些地方木纹都裂了。走廊尽头的窗户纸破了个洞,风正从那洞里往里钻,把廊下那盏灯吹得忽明忽暗。

他不知道司徒厌是怎么选中这种地方落脚的,但仔细一想,反倒觉得合理。越破、越偏、越叫人不想多待的地方,越适合今晚这种情形。

西厢一共三间房,他们住最里头两间。

沈烬进屋后第一件事便是先把门关好,再去看窗、看梁、看墙角,几乎成了本能。周三灯在义庄教过他,住陌生地方,先别管床净不净,先看门窗牢不牢,屋里有几条退路,半夜若有人摸进来,灯搁哪里、刀放哪里、脚第一步能踩在什么地方,这些都得先想好。

司徒厌站在门边,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四下检查,直到少年伸手试了试窗栓,才淡淡说了句:“你师父把你养得不差。”

沈烬动作顿了顿,没回头。

“他不是养我。”他说,“他是怕我早死。”

这话说得平平,却把司徒厌说沉默了。
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木床,一套掉漆桌椅,盆架上搁着个旧铜盆,盆边还压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巾子。沈烬把包放下,坐在床边时,才觉得从脚底到小腿都酸得厉害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筋膜被人慢慢拧紧了。

他低头去解绑腿,指尖碰到小腿上僵硬发胀的肌肉,不由自主倒吸了口气。

门外响起脚步声,掌柜亲自端了热水和饭进来。

一碗杂粮粥,两块杂面饼,一碟切得很粗的咸肉炖萝卜,还有一小碟发黑的酱菜。东西算不上好,却比他中午啃的硬饼顺口得多。热气一冒,屋里那点湿冷便被冲淡了些。

掌柜把托盘放下,迟疑了一下,又多看了沈烬两眼。

“这位小哥瞧着眼生,不是咱这条道上的人吧?”他试探着问。

沈烬抬眼看向他。

掌柜干笑一声,忙补上一句:“没别的意思,就是看着年轻。外头这阵子乱,夜里听见什么声音也别开门。后坡那边的风一到子时就邪,像有人哭。”

沈烬没说话。

司徒厌在隔壁屋里开口,声音不高,却正好压住掌柜的话:“放下东西,出去。”

掌柜立刻不敢多嘴了,点头哈腰退了出去。

门重新关上后,屋里便只剩下饭菜的热气和屋角轻微的木裂声。

沈烬本来很饿,可真端起碗,第一口粥送进嘴里时,喉咙却忽然发紧。那粥里放了点陈年黄豆和碎米,煮得不算稠,入口有股很淡的糊香。

是很寻常的味道。

可就是这种寻常,最容易把人心里压着的东西一层层引出来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个冬天的夜里,周三灯也是这么把一锅粗粥吊在炉上慢慢熬。老头嘴上嫌他能吃,真盛起粥来却从没叫他断过一口。赶上镇里哪家送来祭死人没用完的素糕和果子,周三灯也总会先往他屋里扔一点,嘴上说吃不完怕坏,像施舍,实际上是怕他嘴馋。

这些事在义庄的时候并不觉得怎样,甚至有时还会烦,觉得老头看人总像看一块等着下刀的木头,连好都不给个好脸。

可真离了那地方,才发现最难忘的,恰恰不是那些大事,是这些连当时都不值得记一下的小事。

沈烬低着头,慢慢把粥咽下去,嘴里却忽然尝出一点说不清的涩。

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想人。

更不想承认自己在担心。

担心周三灯到底死没死,担心那把火烧到最后留下了什么,担心自己若真有一天回去,义庄会不会只剩下烧塌的墙和冷透的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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