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林砚,天桥字师。
凛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,窜过天桥的栏杆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飘远。
天桥上,我的相字摊和王半仙的卦摊依旧挨在一起。
写有“相字断事,随心随缘”八个字的木牌,被风吹得不停晃动。
旁边的王半仙,把道袍套在棉袄外面,显得臃肿又滑稽,像个圆滚滚的粽子。
他缩着脖子,双手揣在袖筒里。脚边放着一壶烧酒,时不时拿起来抿一口,再嗑两颗花生。
小胡子被风吹得翘起来,嘴里还不停嘟囔着:
“这天儿也太冷了,冻得我这老骨头都快散架了,师父,你说咱要不收摊,去喝碗热羊汤?我请客,咱不喝贵的,就喝十块钱一碗的,多加香菜!”
我抬眸瞥他一眼,淡淡地说:
“刚出摊半小时,你已经说了八遍收摊,九遍喝羊汤,十遍多加香菜。”
“那不是冷嘛!”
王半仙撇撇嘴,又往手心哈了口热气,跺了跺脚:
“你看这街上,人都少得可怜,谁还来测字啊。咱在这儿喝西北风,不如去喝羊汤暖身子,等明天天好了,咱再出来摆摊。”
我无奈摇摇头,没接话。目光淡淡扫过天桥上的行人,大多行色匆匆,裹紧衣服赶路,没人愿意在这冷风里多停留。
就在这时,天桥尽头,缓缓走来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身子佝偻着,背有些驼了。头发花白杂乱,满脸皱纹。眼神浑浊无光,透着疲惫与落寞。
男人慢慢走到我的相字摊前,停下,久久没有说话。
只是浑浊的目光,紧紧盯着我,嘴唇哆嗦着,像是有千言万语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王半仙还在嘟囔着喝羊汤,看到男人这副模样,立马收了嬉皮笑脸,凑过来,上下打量他一番,又恢复了那副半仙做派,捋着小胡子,故作深沉地说:
“这位老哥,我看你印堂发暗,满脸愁容,心里藏着大事啊。是不是想问前程,还是想问归处?”
我看向男人,语气平和缓缓开口:
“老先生,可是要相字?”
男人听到我的声音,缓缓回过神,点了点头。
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砂纸摩擦:
“是……我想相字,我想问问,我这辈子,还能不能回到家乡,能不能落叶归根……”
说到“家乡”两个字,他的眼眶瞬间红了,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男人讲起了他的故事。
男人叫苏文轩。这个名字,在二十年前,曾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名号。
年轻时的苏文轩,是妥妥的天之骄子。二十岁出头就名校毕业,凭着过人的头脑和胆识,白手起家创业,短短几年就闯出一片天,年纪轻轻就身家百万。
意气风发,风光无限。
那时候的他,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。
渐渐的,心性也变得狂妄自大,目中无人,觉得自己无所不能,做事独断专行,听不进半点劝诫。
市场风云变幻。中年之后,他依旧凭着一腔狂妄,盲目扩张。不听合伙人劝阻,执意投资风险极高的项目,最终资金链断裂,公司破产,负债累累。自己也成了失信被执行人。
一夜之间,从云端跌入深渊。
妻子不堪重压,带着孩子离他而去。
亲戚朋友避之不及。
曾经围在他身边的人,全都作鸟兽散。
这十几年,他四处漂泊,打工还债,居无定所,尝尽了人间冷暖,世态炎凉。
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悔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