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乃妾身从存粮仓‘新粳米’袋中取得的米样。”她将手掌微微抬高,让邻近几桌皆能看见,“米已霉变,酸腐刺鼻。而账上,去岁秋购新粳米一百石,支银二百八十两,单价二两八钱每石——这是当年上等新米的价。可实际入库的,却是这等货色。”
她将霉米放回布袋,声音清晰如碎玉:“炭火价虚高近倍,新米以霉充好。仅此两项,三年间所涉银钱,便不止数百两。钱去了何处?米又去了何处?”
席间哗然。
宾客交头接耳,目光在王氏与红姨娘之间逡巡。几位族老面色凝重,低声议论。红姨娘浑身发抖,手中酒杯倾覆,酒液泼湿裙面,她也浑然不觉。
老太君将账页轻轻放在案上,拐杖顿地:“吴管事何在?”
吴管事从厅外连滚爬进,扑跪在地:“老奴在。”
“库房现存‘新粳米’,即刻取一袋来,当众验看。”
“遵、遵命!”吴管事踉跄奔出。
厅中死寂。烛火噼啪,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。王氏挺直脊背,面色铁青;红姨娘缩在椅中,如风中残叶;二姨娘垂眼盯着桌面,嘴角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沈知微静立厅中,袖中纸卷贴着肌肤,凉意已褪,唯余温润。她抬眼望向老太君,老人目光深邃,正与她对视。那目光里没有惊讶,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洞悉一切的平静。
原来,有些事,老祖宗并非不知。只是时候未到。
吴管事很快回来,两名小厮抬着一只麻袋,袋口扎着簇新的麻绳,上书“新粳米”三字。麻袋置于厅中,解开绳结。
沈知微上前,手探入袋中,未抓表层米粒,径直掏向底部。抓出一把米,就着烛光展开——米粒灰白,夹杂着数粒霉黑的结块,酸腐气顿时散开。
满堂哗然愈甚。
“这便是府中采买的上等新粳米?”一位族老拍案而起,“简直是欺主瞒天!”
王氏急道:“定是下面人捣鬼!妾身定严查……”
“下面人?”沈知微截断她的话,声音仍平静,却字字如锥,“采买由王贵一手操办,每笔支出皆需主母签字用印。夫人是说,您从未审过这些账?还是说,您审了,却未看出单价翻倍、霉米充新这般明显的破绽?”
王氏语塞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老太君缓缓开口:“王氏,你掌家多年,竟让此等蛀虫蚀空家底。该当何罪?”
王氏跪倒在地:“儿媳失察,甘愿受罚!但、但沈姨娘所言,也只是一面之词。粮米存储,或有保管不当所致霉变;炭价浮动,亦受市况影响。岂能全盘否定儿媳这些年兢兢业业?”
“好一个兢兢业业。”沈知微自袖中又取出一卷纸,展开,“那便请夫人解释解释,这‘阴阳两账’又是何故?”
纸上,是她拼凑出的五组阴阳账残片誊录。同一日期,同一项目,两笔金额,笔迹相同而墨色纸张有异。差额累计二百一十三两,朱笔标红,触目惊心。
“这……”王氏瞪大眼,“这是何物?我从未见过!”
“夫人自然未见。”沈知微道,“因为这是底账,或曰私账。真账记高额支出上报核销,假账记实际支出或另作分润。这五组,仅是冰山一角。妾身估算,三年间此类阴阳账所涉总额,恐不低于五百两。”
她转向老太君,躬身:“老祖宗,炭火、粮米、阴阳账,桩桩件件,皆指向采买环节系统性贪墨。而采买管事王贵,已于账目将露之际暴毙身亡——经衙门仵作查验,系慢性中毒而亡。此非意外,乃灭口。”
最后二字落下,如冰坠地。
红姨娘终于支撑不住,软软从椅上滑落,瘫跪在地,涕泪横流:“老祖宗饶命!妾身、妾身什么都不知道!都是王贵那杀才做的!妾身只是……只是偶尔拿些胭脂水粉钱……”
“偶尔?”沈知微看向她,目光如霜,“红姨娘去年虚报衣料费三十两,贴补娘家兄弟赌债;与王贵勾结,借慈恩寺捐之名洗钱;更指使丫鬟小荷在厨房大锅下毒,慢性谋杀王贵——这些,也是‘偶尔’?”
红姨娘如遭雷击,呆滞当场,连哭都忘了。
满堂死寂,落针可闻。所有目光齐聚厅中那个素衣女子身上,惊愕、怀疑、钦佩、恐惧,交织如网。
老太君拄杖起身。
老人步履缓慢,行至厅中,先看了眼瘫软的红姨娘,又看向跪地的王氏,最后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。良久,她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却沉浑:
“今日寿宴,本是喜庆。却不想,掀出这般污糟事。”
她顿了顿,拐杖重重一顿:“王氏失察纵恶,暂收中馈钥匙,禁足思过。红姨娘涉贪害命,押入柴房,待族中议处。沈知微——”
老人看向她,目光复杂:“你揭弊有功,胆识可嘉。即日起,暂代管内务一月。府中账目,由你牵头,会同族老,彻查到底。”
沈知微躬身,应诺。
指尖微颤,不是恐惧,而是尘埃落定那一瞬的释然。她抬眼,望向厅外沉沉夜色。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曳,光影恍惚。
第一刃,已出鞘。
血未见,寒光已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