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的光越来越远。
林有道纵身跃下枯井,身体在阴冷潮湿的井壁间急速下坠,耳边呼啸的风声里,混杂着无数冤魂的呜咽与玄夜扭曲的狂笑。
井底没有底。
或者说,这口枯井早已被母煞根扭曲成一处独立的煞域空间。
不知下坠了多久,脚下终于触碰到实质的地面——不是泥土,也不是石砖,而是一片冰冷黏腻、如同腐烂血肉般的黑色物质,踩上去微微下陷,还在缓缓蠕动。
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,只有远处,漂浮着点点幽绿鬼火,照亮一片扭曲诡异的景象。
井底中央,矗立着一座完全由煞气凝聚而成的黑色王座。
王座之上,端坐一道人影。
人身黑袍,面容苍白如纸,眉眼阴鸷如鹰,唇角噙着一抹冰冷到极致的笑意——不是虚影,不是煞影,而是玄夜凝聚毕生残念所化的执念真身。
他终于,真正现身了。
“林有道,”玄夜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古老,像是从地底深渊传来,“你比我想象中,更有胆量。”
林有道稳稳落地,握紧桃木剑,掌心平安印金光流转,周身玄门正气铺开,硬生生在无边煞域中撑开一片干净之地。
“玄夜,你苟延残喘至今,不过是一缕执念支撑,何必再负隅顽抗。”林有道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交出母煞根,我给你一个体面的净化。”
“净化?”玄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仰头大笑,笑声震得整个煞域剧烈摇晃,黑色的地面不断翻涌,“我苦修禁术三百年,布局临江数十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重生的机会!你让我净化?林有道,你太天真了!”
他抬手一挥,整个井底煞域黑气暴涨。
无数黑色触须从地面疯长而出,如同毒蛇般朝着林有道缠绕而来,触须之上,还挂着无数痛苦挣扎的人脸虚影,全是这些年被母煞根吞噬的阴灵。
“这些年,我吞噬的怨气、炼化的魂魄、积蓄的煞气,全部都在这母煞根里!”玄夜声音怨毒,“只要我彻底吸收母煞之力,再占据谢砚辞那完美的阴阳魂体,我就能重塑肉身、逆天重生!到时候,整个玄门,整个天下,都要匍匐在我脚下!”
“痴心妄想。”
林有道眼神一冷,桃木剑横劈而出,金色玄门真气化作一道凌厉光刃,瞬间斩断数根触须。
滋滋滋滋——
黑气被金光灼烧,发出刺耳的腐蚀声,触须断口处不断冒出黑烟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“你的真气,确实纯净。”玄夜不以为意,淡淡开口,“可惜,你还太年轻,根本不懂执念的力量。我这三百年的恨,三百年的怨,三百年的不甘,岂是你区区净化咒就能化解?”
他指尖一弹,一道漆黑如墨的煞气光束,骤然射向林有道!
速度快到极致,根本来不及躲闪!
林有道立刻侧身,光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击中身后的井壁,瞬间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煞气疯狂从黑洞中溢出。
肩膀上的伤口再次撕裂,鲜血渗透衣物,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他很清楚。
在这井底煞域,在玄夜的主场,一分神,就是死。
“你以为,你占据上风?”林有道稳住身形,声音冷冽,“你错了。你所有的力量,都来自母煞根。母煞根一毁,你即刻魂飞魄散。”
“那你就来毁啊!”玄夜厉声嘶吼,“母煞根就在我身后!有本事,你就过来!”
林有道抬眼望去。
玄夜王座背后,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、通体漆黑、不断跳动的肉瘤状物体。
肉瘤表面布满血管般的黑色纹路,每一次跳动,都有海量煞气喷涌而出,心脏一般支撑着整个煞域——那就是母煞根。
所有煞根的源头。
所有煞气的核心。
谢砚辞魂海残煞的最终供养。
只要毁掉它,一切就结束了。
林有道不再犹豫,脚步一踏,身形如箭,朝着玄夜与母煞根直冲而去!
“找死!”
玄夜怒吼,周身黑气暴涨,化作无数狰狞恶鬼虚影,铺天盖地朝着林有道扑去。
恶鬼嘶吼,怨气冲天。
每一只恶鬼,都带着足以冻裂魂魄的阴冷煞气,一旦被触碰,魂体都会被瞬间侵蚀。
林有道面不改色,口中快速念动净化真言。
“天地玄宗,万气本根,广修亿劫,证吾神通……”
金光从他体内爆发而出,如同烈日降临,瞬间照亮整个井底煞域。
恶鬼触碰到金光,如同冰雪遇火,发出凄厉惨叫,不断消融、溃散。
林有道一路向前,金光开路,硬生生在恶鬼群中杀出一条血路。
距离玄夜,越来越近。
距离母煞根,越来越近。
就在他即将冲到王座之前时——
玄夜突然诡异一笑。
“你以为,我只有这点手段?”
他抬手,指向井口方向,声音带着十足的戏谑:“林有道,你回头看看。”
林有道心头猛地一沉。
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,瞬间席卷全身。
他下意识抬头,望向井口。
只见井口处,谢砚辞白色的魂火,正在疯狂黯淡。
谢砚辞双手抱头,身体剧烈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不断溢出淡金色的魂血,整个人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溃散。
“砚辞!”
林有道目眦欲裂,嘶吼出声,脚步瞬间僵在原地。
“你对他做了什么?!”
玄夜笑得越发阴毒:“我什么都没做。是他魂海里的残煞,被母煞根彻底激活了。林有道,你不会真以为,那只是一缕普通煞气吧?”
他缓缓站起身,黑袍无风自动。
“那是我以魂脉种下的子母煞!母煞在,子煞活;母煞动,子煞疯!现在,我只要一个念头,就能让那缕残煞,瞬间吞噬他的全部魂识!”
“到时候,他会忘记你,忘记一切,彻底变成我重生的傀儡容器!”
林有道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终于明白。
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个局。
玄夜故意激活子煞根,故意让黑煞老怪暴露,故意引他找到母煞根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是为了这一刻。
用谢砚辞的性命,逼他束手就擒。
“停下!”林有道声音颤抖,却强装镇定,“有什么冲我来!不准动他!”
“冲你来?”玄夜嗤笑,“我对你这具肉身,可没兴趣。我要的,是谢砚辞!是那百年难遇的阴阳相守完美魂体!”
他指尖微微一动。
井口处,谢砚辞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魂火更加黯淡,身体软软倒下,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砚辞——!!”
林有道疯了一般想要冲回井口,可玄夜抬手一挥,无数黑气凝聚成一道厚重如山的屏障,硬生生挡住他的去路。
“想走?”玄夜冷声道,“要么,你自废玄门修为,让我吞噬你的真气,我暂且留谢砚辞一命。”
“要么,你眼睁睁看着他,被残煞吞噬,变成我的傀儡。”
“林有道,选吧。”
两个选择,都是死局。
自废修为,他任人宰割,谢砚辞依旧难逃被占据的命运。
不废修为,谢砚辞就会在他眼前,彻底消失。
玄夜很清楚。
谢砚辞,就是林有道的死穴。
是他唯一的软肋。
林有道站在金光与黑气的交界处,看着井口摇摇欲坠的身影,浑身冰冷,指尖颤抖。
长这么大,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。
他能斩妖除魔,能净化万千煞气,能对抗三百年执念。
可他无法承受,失去谢砚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