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此刻，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痛苦中扭曲，看着那些年轻的身体在挣扎中颤抖，他的眼眶还是红了。
那红色从眼角开始，慢慢洇开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，蔓延到整个眼眶。他没有眨眼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操场上只有痛苦的喘息声、咬牙的咯咯声、偶尔爆发的嘶吼声，以及那些身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。汗水从战士们的额头上滚下来，滴在地上，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，滴在红色的跑道上，和那些汗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汗哪是血。
张卫国没有看表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个沉默的雕塑，目光始终落在那群战士身上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，腮帮子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。
最先完成的是一个小个子战士。
他排在队伍的第三排，个头只到前面那人的肩膀，站在那些高大的战友中间，像一棵长在森林里的小树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弯了一下，身体晃了晃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苗，但很快稳住了。他握了握拳，那动作很轻，像在试探什么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，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——掌心有薄薄的茧，是指挥官训练磨出来的；指节粗大，是常年握枪留下的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边缘还有些泥土。
但现在，这只手不一样了。他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力量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，随时会冲出来。
他走到旁边的测试区，那里摆着一台测力器。方方正正的，灰色的金属外壳，上面有一个圆形的靶面，黑色的橡胶，周围是一圈红色的指示灯。
他站在测力器前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一拳轰在靶面上。
“嘭——！！！”
那声音太大了，大到不像拳头砸在橡胶上的声音，像一记闷雷在操场上炸开。测力器的数字疯狂跳动，红色的数字从零开始，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，往上窜——一百，两百，三百，五百，八百，一千——还在跳。
数字越跳越快，越跳越高，最后停在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数值上。
记录员盯着屏幕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微微张着，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，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住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又看了一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，然后咽了口唾沫，在记录本上写下那个数字，手还在抖。
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四个。
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，一个接一个地走向测试区。测力器的嘭嘭声此起彼伏，像有人在敲鼓；速度跑道上，那些战士的身影快得像一阵风，从起点到终点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，计时器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小；反应训练场上，橡胶弹从四面八方射来，那些战士的身体像水中的鱼，轻轻一晃就躲过去了，速度快得像提前预知了轨迹。
两百个战士，全部站了起来。没有一个失败，没有一个放弃。
两百支蓝色药剂，全部成功。
那些刚才还在地上挣扎、颤抖、嘶吼的人，此刻站在操场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目光如炬，像两百把刚刚出鞘的刀，锋芒毕露。
张卫国站在那些战士面前，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，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。他看着他们身上还在流淌的汗水和血水——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，沿着脸颊往下淌，在军装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痕；血水从指缝间渗出来，滴在地上，在红色的跑道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点。
他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脱胎换骨的光芒——那不是兴奋，不是骄傲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，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，终于看见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