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地道忽然开阔了。这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，被人工扩建成了一间大厅，约有两三丈见方。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，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器具——药碾、药臼、药炉，还有几只陶罐。罐子里装着暗褐色的液体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苏衍拿起一只陶罐，凑近闻了闻，脸色骤变。“忘川的粗制品。”端王皱眉。“他们在大相国寺地下炼忘川？”
“不是炼，是分装。忘川的主要成分在别处炼制，运到这里进行稀释、分装、配送。”苏衍放下陶罐，环顾整间大厅，目光落在大厅角落里的一扇铁门上。铁门紧闭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，门后面有人。
苏衍对端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，摸到铁门旁边，从门缝往里看。门后面是一间小室，约莫一丈见方，靠墙有一张木板床，床上躺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，头发披散着，遮住了脸。双手被铁链锁在床柱上，脚踝上也锁着铁链。
沈清辞。苏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他伸手去推门，门推不动——从里面反锁了。他取出那枚印章，在门上找了一圈，没有任何锁孔。这扇门不是用机关锁的，是用门闩从里面插上的。里面有人，才能从里面打开。
端王走过来，压低声音。“里面有人？”
“沈清辞在里面，但门上没有机关锁，是从里面插上的门闩。她双手被锁着，不可能自己插上门闩。里面还有第二个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端王拔出腰间的短刀，苏衍握紧了手中的银针。苏衍深吸一口气，抬起脚，一脚踹开了铁门。
门后站着一个灰衣人，背对着他们，手里拿着一把匕首，刀刃抵在沈清辞的脖子上。那人缓缓转过身来，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——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唇，只有两只灰白色的眼睛。不是病书生。病书生的脸也是被烧过的，但烧痕的方向和深浅不一样。这个人的烧痕主要在左半边脸，右半边脸是完好的。那半边完好的脸上，有一颗黑痣。
铁手。铁定山。他没有死。
苏衍的手猛地攥紧了银针。“铁判官，你不是死了吗？”
铁定山歪了歪头，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“死？老夫怎么会死？老夫要活着，活着看少阁主怎么死。”他的声音和以前完全不同——以前低沉浑厚，现在尖细刺耳，像另一个人。
他不是铁定山。他是戴着铁定山的人皮面具的人。
苏衍手指猛地收紧。这个人杀人，用铁定山的脸。他杀沈福，杀慧明，杀秦伯衍，用别人的脸做自己的面具。青铜面具是他的标志，铁定山的面具是他对苏衍的嘲讽——“你以为你查到了铁定山，其实你什么都没查到”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苏衍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那人将匕首在沈清辞的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，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了，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流下来。
“少阁主，阁主说了，只要你把解药交出来，人你带走。”那人的声音尖细刺耳，“解药呢？”
苏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——空的。他早上把药丸送去验药性了，瓶子里什么都没有。“我没带。”
那人歪了歪头，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。“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。”
他举起匕首，朝沈清辞的心脏刺去。
三根银针破空而出。两根打在匕首上，将匕首打偏了一寸；第三根钉入那人握匕首的手腕。匕首落地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那人发出一声尖叫，转身就跑。
端王短刀一挥，斩断了沈清辞手脚的铁链。
苏衍一把将沈清辞从床上拉起来，扯掉她嘴上的布条和眼上的黑布。沈清辞的眼睛红肿，嘴唇干裂，但神志清醒。“苏衍，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端王追到地道口，那人已经不见了。岔路太多，追不上了。
三个人从地道里撤出，回到悬壶巷时天已经亮了。
叶知秋在门口等着，看见沈清辞被苏衍扶着回来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苏衍将沈清辞扶到内室的床上，给她检查伤势，脖子上那道刀伤不深，没有伤到血管，身上没有其他外伤，只是被捆绑的时间太长，手腕和脚踝上有深深的红痕。
苏衍给她上了药，包扎好伤口，走到外间。端王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拿着一块布条——是从铁定山面具上撕下来的。布条上绣着一朵暗红色的莲花。
“这是七皇子府的东西。”端王的声音很低，“忘川阁在苏州的据点，分装忘川的作坊，绑架沈清辞的人，全部指向七皇子。”
苏衍看着他。“王爷，你一直都知道忘川阁的据点在大相国寺地下。你一直都知道慧明是忘川阁的创始人。你一直都知道七皇子是忘川阁的真正主人。你什么都知道，但你什么都不做。”
端王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本王在做。”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在等。”端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，“等一个能把七皇子和忘川阁一网打尽的时机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苏衍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的累。他查了这么久，死了这么多人，端王还在等。等一个时机，等一个证据，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。但在等的过程中，有人在死去，一直在死去。
“王爷，”苏衍的声音很低，“我不等了。”
端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七皇子手里有忘川的死士，有朝廷里的暗桩，有一张遍布天下的网。”端王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拿什么和他斗？”
苏衍从怀中取出那个空瓷瓶，放在桌上。“解药。慧明花了十年时间配出的解药，不需要心头血的解药。有了解药，就可以救回那些被忘川控制的药奴，让他们恢复神智，让他们站出来指证七皇子。”
端王的眉头微微皱起。“解药是真的？”
“明天就知道结果了。”苏衍将瓷瓶收入怀中，“如果是真的，王爷，你等的那个人，就不必等了。”
端王沉默了。他看着苏衍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。
端王转身，走向门口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“苏衍，如果解药是真的，本王答应你，不等了。”
他推门而出。晨光照进药铺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苏衍站在药铺里，看着端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的手里攥着那个空瓷瓶，攥得指节泛白。
身后传来沈清辞的声音。“苏衍，水。”
苏衍转身走进内室。沈清辞半坐在床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干裂，眼神疲惫。她看着苏衍走进来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，那个弧度很小很小，但苏衍看到了。
“你哭了。”她说。
苏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是湿的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，可能是慧明死的时候，可能是沈清辞被救回来的时候，可能是刚才端王说“不等了”的时候。
沈清辞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很有力。“苏衍，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苏衍低下头，看着她的手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窗外，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，照进了悬壶巷。
巷口传来一阵喧哗，有人在喊：“出事了！出事了！”
苏衍擦干眼泪，走到门口。悬壶巷口围了一群人，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张望——沈园的方向。沈园上空，有浓烟滚滚升起。
苏衍的心猛地一沉。
火烧沈园。又一场大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