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钧和罗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吹得鸿钧的袍角微微晃动,也吹得罗睺背后那一头长发飘了起来。
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篱笆外面,老子站在鸿钧左侧三步远的地方,通天教主站在右侧。
冥河老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罗睺的身后,离他大约二十丈。
镇元子也在,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。
五个洪荒最顶尖的存在,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包围圈。
罗睺看了看左右,嘴角翘了翘。
“排场不小。”
“你知道你不该来。”鸿钧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来。”罗睺笑着纠正,“但你没有理由拦我,我走的是洪荒大地,不是你鸿钧的后花园。”
鸿钧没有接话。
“而且你看看你们这阵势,”罗睺的视线从老子身上滑过,又看了看通天教主,最后落在远处的冥河老祖身上,“五个人围着我一个,传出去不太好听。”
“那就别传出去。”通天教主接了一句。
罗睺转头看着通天,上下打量了一下。
“你是通天?”
“嗯。”
“长进了。”罗睺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价意味,“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鸿钧手底下一个毛头小子,现在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。”
通天教主的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剑柄。
“前辈要是想叙旧,找个别的地方。”
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罗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院子里的楚凡。
楚凡正站在篱笆边上,一手拿着水瓢,一手搭在篱笆上面,看着外面这群人说话。
大黄蹲在他脚边,嘴巴微微张开,露出两排整齐的犬齿。
小蓝从楚凡的衣领里探出脑袋,两只小眼睛死死盯着罗睺的方向。
“鸿钧老爷爷,这人到底什么来头?”楚凡又喊了一声。
鸿钧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叫罗睺,是洪荒上古时期的一个大能,修行的路数跟我们不太一样。”
“不太一样是什么意思?”
鸿钧想了想措辞。
“他修的是魔道。”
楚凡愣了一下。
“魔道?”
他看着罗睺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绿袍,长发,面容年轻,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。
要说这人长得确实不错,五官端正,身材修长,就是那双眼睛太老了,跟脸不搭。
“你练的是邪功?”楚凡直接问了。
罗睺被这个问题逗笑了。
“邪功?”他摇了摇头,“小兄弟,什么叫邪功?”
“害人的功夫就是邪功。”楚凡说得很干脆。
罗睺歪了一下头,“那你觉得我害过人么?”
“我不认识你,但鸿钧老爷爷说你危险,我信他。”
罗睺的笑容收了收。
他转头看向鸿钧。
“你在他心里地位挺高的。”
鸿钧没有接话。
“行了,我不为难你们。”罗睺双手一摊,做了个无所谓的姿势,“我就是路过,听说不周山出了点新鲜事,想过来瞧瞧,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?”
“你路过不周山?”老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轻不重,“从碧落海底横跨半个洪荒过来的?”
罗睺看了老子一眼。
“你还挺了解我的行踪。”
“碧落海的异动三个月前就被发现了。”老子说,“你离开碧落海的时间跟院中酒香传出的时间一致,你说你是路过?”
罗睺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酒香?”他笑了,“确实是冲着酒香来的,那股味道太特别了,飘了半个洪荒,我都能闻到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现在更浓了,就从那个院子里飘出来的对吧?”
鸿钧看着他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罗睺收起了笑。
他的表情第一次变得认真。
“鸿钧,你我认识多少年了?”
“从龙汉初劫算起,少说也有上亿年。”
“对,上亿年。”罗睺点了点头,“你了解我,我也了解你,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追求合道,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,更不会在一个人身边盘踞不走。”
他的目光锐利起来。
“但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?”
鸿钧没有回答。
“两个月?三个月?”罗睺自问自答,“你鸿钧在一个小院子外面搭草棚住了三个月,你觉得这正常吗?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不光是你,老子,通天,元始,冥河,镇元子,接引,准提,帝俊,太一,祖巫,就连刚刚成圣的女娲都在这个院子里。”
“洪荒最顶尖的大能,全部聚集在一座不周山的山脚下。”
“你们是在开盛会呢,还是在守一个秘密?”
罗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篱笆外面安静了。
老子和通天教主对视了一眼。
院子里面,楚凡听着外面说话,虽然很多内容他听不懂,但有一句他听懂了。
“啥?你们全在这?”他探头看了看篱笆外面一排排的草棚,又看了看正在菜地里蹲着的帝俊和太一。
“小娲,”他转头看向女娲,“外面那个人说的是真的?这些人真的都是什么大能?”
女娲正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。
她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们确实都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都住在我这?”楚凡挠了挠头,一脸困惑,“我就一个种地的啊,我这院子也没啥特别的吧?”
女娲抿了一下嘴。
“可能是觉得您这里清静,适合修行。”
“修行?”楚凡回头看了看鸿钧打坐的草棚,又看了看不远处通天教主站着的方向,“你是说他们全在练功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倒也行。”楚凡想了想,“反正也不收房租。”
他放下水瓢,从篱笆门走了出去。
鸿钧转头看到楚凡走出来了,皱了一下眉。
“楚凡,你先回去。”
“没事,我就看看。”楚凡走到鸿钧身边,朝罗睺看了两眼。
罗睺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。
楚凡先开了口。
“罗睺是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从碧落海过来的?”
“你知道碧落海?”
“不知道,刚听他们说的。”楚凡很坦诚,“远不远?”
罗睺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。
“不近。”
“那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闻酒味?”楚凡双手抱在胸前,“你是不是嘴馋了?”
罗睺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修行上亿年,从龙汉初劫活到现在,横行过洪荒各处,见识过无数大场面,做过天不怕地不怕的事。
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鸿钧的面问他是不是嘴馋了。
“我有点口渴。”罗睺笑着回答。
“那就进来喝口水呗。”楚凡一摊手。
鸿钧转头看着楚凡。
老子往前走了半步。
通天教主的手抓紧了剑柄。
“楚凡,他不适合进去。”鸿钧说。
“为啥?”楚凡不解,“之前来的那些人你也说危险,后来不也都住下了?帝俊太一来的时候你们也紧张得不行,现在人家在我菜地里干活干得可快了。”
鸿钧一时语塞。
这话没毛病,帝俊太一来的时候确实差点打起来,后来不也老老实实当了园丁。
但罗睺跟帝俊太一不一样。
罗睺是真正的上古魔祖,龙汉初劫中差点毁灭洪荒的存在。
他跟鸿钧的恩怨可以追溯到盘古开天辟地之后的第一个纪元。
这个人诡计多端,心狠手辣,对洪荒的一切都充满了掠夺欲。
让他进入归真居,等于放一条毒蛇进鸡窝。
“鸿钧老爷爷,”楚凡的声音又传过来了,“要是你觉得不放心,你不是就在外面住着么,他要真闹事你们直接拦着不就行了?”
鸿钧看着楚凡那张认真的脸。
他想说的话很多,但他一个字也不能说。
他不能说楚凡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强。
他不能说篱笆围起来的那个院子比天道的禁制还可怕。
他更不能说罗睺根本威胁不了楚凡半分。
他唯一担心的是罗睺会发现楚凡的秘密。
“让他进去。”
老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鸿钧转头看向老子。
老子的表情很平静,他看了罗睺一眼,又看了楚凡一眼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让他进去,看看他能看出什么来。”
鸿钧沉默了几秒。
他明白老子的意思。
罗睺迟早会来,拦是拦不住的。
与其让他在暗中窥探,不如直接让他进院子看个够。
反正院子里的一切对于看不透楚凡的人来说,只会越看越迷糊。
“好。”鸿钧最终吐出了一个字。
他看向罗睺。
“你可以进去,但有一条规矩你必须记住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不许在院子里动手。”
罗睺笑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了?”
他迈步往前走。
楚凡站在一旁看着他走过来,点了点头。
“那进来吧,我给你倒碗水。”
罗睺走到了篱笆跟前。
他看了一眼那道由普通木桩和藤条编成的矮篱笆。
然后他抬脚跨了过去。
就在他的脚落地的那一瞬间,他的脸色变了。
体内翻涌了上亿年的魔道修为在踏入篱笆的刹那间被压制了七成。
不。
不是七成。
他仔细感受了一下。
是八成。
鸿钧被压七成,老子和通天被压七成,那些祖巫被压七成。
而他被压了八成。
罗睺的脚步顿了一顿,但他的表情立刻恢复了正常。
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样。
但他的心已经沉了下去。
八成。
他剩下的修为只有巅峰时期的两成。
以他的两成实力,在洪荒大地上依然是顶尖的存在。
但在这个院子里,他什么都不是。
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。
鸡窝里趴着一只秃毛鸡,正眯着眼睛晒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