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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线每日吞掉的粮草军械像投进无底洞,后方却能同时铺开两条巨轨——一条铁轨,一条石木之轨——且互不耽搁?
“物料从何而来?”
他问得简短。
“新宫所用多是石料木材,与军需重叠处少。”
苏元民答得流畅,显然早有准备,“况且大军开拔后,京畿一带新起的作坊,十有六七都在赶制军械、被服、车架。
民间货物流转反而比往日更活络,短缺……倒是未曾听说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片刻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户部这次大约根本没设官坊,只将白银洒出去,任凭市井自行吞吐、生产、输送。
银钱落处,百工滋生。
原来如此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,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。
苏元民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,只留下熏香残痕与一室逐渐沉淀的光影。
后患终究是埋下了。
那些工坊一旦壮大,迟早会变成盘踞一方的巨兽,甚至能动摇国本。
朱由检想起后世某个国度里,连年征伐的背后,往往站着几家翻云覆雨的大商贾。
但他不打算拦阻。
如今的大明,无论盐铁还是织造,最大的东家不是户部,便是内廷。
只要龙椅上的人眼睛还亮着,便翻不了天。
出宫那日,天色青灰。
朱由检只带了周遇吉等几名近卫,换了身寻常绸衫,悄无声息地跨出了宫门。
长街上人影攒动,吆喝声、车轮声、孩童的追跑声混成一片浊浪。
他侧过脸,向身旁微躬着身子的王承恩低问:“京城眼下有多少人了?”
老内侍怔了怔,忙答:“回老爷……上月顺天府报过,城内并四郊,约莫一百五十万口。”
一百五十万。
朱由检脚步顿了一顿。
这数目搁在后世,也抵得上一座小城的全部了。
京城本就不是鱼米之乡,这么多张嘴,每日要有多少粮车、多少货船从运河上赶来?
他不再说话,背着手往前踱。
转过两条街,一阵油腥混着酒气飘来。
眼前是栋两层木楼,幌子上墨字已晕开了些,进出的多是短衣草鞋的汉子。
跑堂的伙计瞧见他们一行人过来,眼皮跳了跳——这几位衣料的光泽、走路的架势,分明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。
他硬着头皮迎上去,喉咙发干:“几位爷……是打尖还是吃茶?”
朱由检笑了:“来酒楼,还能为了听曲不成?”
伙计耳根一热,赶忙哈腰往里引。
掀开布帘,一股声浪扑了出来:划拳的吼叫、碗碟碰撞的脆响、还有谁喝高了拖着腔的乡谣。
王承恩皱眉,转向柜台后搓手的掌柜:“可有清净些的阁子?”
掌柜赔笑:“对不住您,小店只有二楼临窗的座儿还算敞亮……”
朱由检迈步登上楼梯。
二楼确实比底下安静些,却也并非空无一人。
他选了临街的窗边落座,随行几人也各自坐下。
掌柜快步凑近,弯着腰问要些什么吃食。
“菜色你看着安排。”
朱由检抢在王承恩开口前说道,“酒要一坛好的黄酒。”
掌柜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难色:“这位爷,小店只备着烧酒,江南来的黄酒……实在没有。”
王承恩摆了摆手:“罢了,去备饭吧,酒不用你管。”
等掌柜退下,周遇吉朝一名护卫递了个眼神。
那人立即起身离去。
几碟简单的菜很快被掌柜亲自端上桌。
先前离开的护卫此时也抱着酒坛回来了。
王承恩将每道菜都尝过一口,又静静等了片刻,才转向朱由检低声道:“老爷,可以用。”
朱由检始终没有作声,只是听着周围食客们漫无边际的闲聊。
他绝不会省去试毒这一步——自己还不到二十岁,大明才刚见起色,若是不慎中了招,该向谁讨个公道?这朝代的君主里,并非寿终正寝的可不少,谨慎些总没有错。
听到王承恩的话,朱由检朝周遇吉示意:“来,坐下陪我喝两杯。”
周遇吉下意识瞥向王承恩。
后者连忙开口:“老爷让你坐,你看我做什么?”
他心里微微一紧——这位掌管宫禁护卫的指挥使,本该只听从陛下一人的命令,此刻这一眼,倒像在暗示什么似的。
周遇吉立刻解释:“王管家别误会。”
说着便在朱由检侧边的位置坐下。
朱由检并未在意这些。
对眼前这两人,他有着足够的信任。
他们的忠诚,在另一个时空里早已用性命印证过。
就着几样家常小菜,两人慢慢对饮起来。
四周传来的市井闲谈,让朱由检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,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后,和三五友人坐在街边小摊的光景。
正喝着,邻桌的议论声忽然提到了辽东。
“听说了么?辽东那边正在招人呢。”
晨光刚透进窗棂,顺天府衙门外新贴的告示前就聚起了人。
消息像风里的草籽,转眼散遍了街巷:往辽东去,每人能领五十亩荒地,每户配一头耕牛,头三年不征粮税。
“你去么?”
茶棚里有人问。
“傻子才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