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回答,她又侧头对一旁的侍女吩咐:“苏沫儿,快去请大夫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
多尔衮抬手制止,撑着榻沿坐起身。
帐内烛火晃动,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。
“我没事,用不着大夫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又对那侍女道,“去弄些吃食来。”
“这就去,贝勒爷稍候。”
侍女应声退下,脚步声渐远。
帐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多尔衮转向布木布泰,沉默片刻才开口:“让你受惊了。
这几日事多,也没顾上问你——身子可还稳当?”
布木布泰先是一笑,手轻轻抚上小腹:“爷放心,我和孩子都好。
倒是您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巡梭,“白日里突然那样,真叫人害怕。”
“只是消息来得太急,一时气血上涌罢了。”
多尔衮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听到她问,多尔衮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。
烛光里,他脸颊上那层不正常的红晕又隐隐浮现。
“爷!”
布木布泰伸手去碰他的手腕。
“无妨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缓缓说道,“盛京……丢了。
除了阿敏和济尔哈朗突围出去,其他几个都被明军掳了。”
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布木布泰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具体战报还没来得及细问。”
多尔衮摇了摇头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战报可以稍后再看。”
布木布泰忽然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“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——咱们得尽快离开赫图阿拉。”
多尔衮抬眼:“为何?”
“白日进城时我特意看了,这老营的城墙、壕沟,比起盛京差得太远。
盛京都守不住,这里能撑几日?”
她的语速快了起来,“各地兵马和族人散在辽东,原是说好在此汇集,可如今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爷,再等下去,等来的恐怕不是自己人,是明军的马蹄声了。”
布木布泰握住他的手,指尖冰凉。
“那该往何处去?”
盛京陷落的消息像一记重锤,砸得他至今胸腔发闷。
他何尝不明白,赫图阿拉这道单薄的土墙,根本拦不住明军的火炮。
多尔衮心里清楚得很,赫图阿拉这道墙挡不住南边的兵马。
他只是想等,等多聚些族人再谋出路。
可布木布泰那句话像冰水浇醒了梦——不能再拖,一刻也不能。
“要是离开老营,咱们往哪儿走?真往北去?”
她听见这话,肩头微微一松。
先前还怕他发热,硬要留在这儿跟明军死磕。
此刻他语气变了,她嘴角才漏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轻松。
“爷怎么打算?”
“左不过向西,或者向北。”
“西边回不去了,”
她的声音低而稳,“眼下只有往北一条路。”
多尔衮点了点头:“理是这个理。
可北边哪是人待的地方?辽东已经够冷,再往北走,我怕族人熬不住。”
“那爷还是想往西绕?”
“嗯,南边堵死了,就从北边兜过去。”
他话里透出对北行的抗拒。
布木布泰走近两步,炭盆的光在她脸上晃了晃。
“这些日子我翻了些汉人的旧书。
自古往西迁的部族,没一个能回头——匈奴是这样,**也是这样。
中原强盛时他们往西走,谁见他们再杀回来过?”
她顿了顿,“但咱们不是往西,是径直穿过奴儿干都司,往更北处扎下去,彻底走出大明的影子。”
“您说北边比辽东更苦寒,可咱们族人早习惯了冻土风雪。
再冷,能冷到哪儿去?况且那并非荒芜之地——唐朝时北边就有邦国。
别人能活,我们活不得?”
她的语速渐渐快起来,像在说服自己,也在推着他往前:“打不过南边的兵马,难道还打不过北边那些散居的部众?只要在那儿站住脚,人手、粮草都能攒起来。
养息几年,战马肥了,刀枪足了,再南下争锋也不迟。”
多尔衮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最后猛地起身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
“对……你说得对!北边那些人,范文程也提过——长相虽怪,却个个魁梧凶悍,正是当兵的好料子。”
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。
苏麻喇姑端着木盘进来,热气混着食物的气味漫开。
“贝勒爷,福晋,该用饭了。”
多尔衮伸手拉过布木布泰:“先吃,边吃边商量。”
胡万安与岳荣光低声交谈时,远在辽东的明军大营已结束休整。
卢象升签发的军令在清晨送达各营,数支队伍分头离开驻地,马蹄踏碎薄霜,朝着奴儿干都司的腹地散开。
促成这番调动的缘由,要追溯到三天前。
几艘商船在梁房口靠岸,胡万安一行人踏上辽东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