壕沟像黑色的刀疤一道接一道划开雪原,铁丝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
“冲不出去了。”
豪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闷得像蒙在鼓?里的鼓。
代善没有回头,只对候在阴影里的英俄尔岱问道:“守城之物可齐备了?”
“回大贝勒,皆已就位。”
“炮呢?炮弹够撑多久?”
“辽阳耗去三成,工匠正在连夜赶制。
眼下……应是够的。”
“你的担子不轻。”
代善终于转过身,目光钉在对方脸上,“若后勤有失,军法不认人。”
“嗻!”
远处龙辇上,朱由检放下望远镜。
镜筒里残留的城墙轮廓在暮霭中像巨兽的脊背。”果真是座铁打的要塞。”
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管,“这般巍峨,难怪能成为辽东咽喉。”
孙承宗捋须笑了笑:“自太祖时起,沈阳便是辽东屯兵重镇。
历代 ** 皆曾增筑城防,到了努尔哈赤手里,更被经营得如铁桶一般。
若非我们如今有了这些火炮,强攻之下,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性命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。
风卷起辇车帷幔,露出他半张凝重的侧脸。”再坚固的城墙,再锋利的兵器,终究是死物。”
他声音渐低,“当年辽东沦陷时,难道是因为城墙不够高么?”
众人忽然都噤了声,只余北风刮过旗杆的呜咽。
卢象升沉默许久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壕沟与铁网都已就位,是否即刻攻城?”
“先用炮火清扫。”
龙撵里传来的声音平静却坚决,“能用器械解决的,就不该让士卒往前填。”
这话让卢象升垂下眼帘。
为将者若总把惜命放在首位,仗便难打了。
但他没多言,只转向传令兵:“命所有火炮进入阵位,预备齐射。”
命令层层传开。
数百门铁炮被推至前沿,炮口森然指向城墙。
待阵前准备完毕,骆养性依旨竖起那面明黄大纛。
几乎同时,朱由检自龙撵步出,走向战鼓。
鼓槌入手沉重,他挥臂击下——每一声都像闷雷滚过原野,震得人胸腔发麻。
炮火随之咆哮。
硝烟成片腾起,很快模糊了整片前沿。
城头上,代善扶住墙垛才站稳身子。
他见过火炮,甚至城头就架着几尊红夷炮,但这样密集的轰击,仿佛天穹在持续怒吼的景象,他从未经历。
鼓声早已停歇。
朱由检坐回龙撵,只留大纛在硝烟中隐约招展。
他知道自己不必再做更多——将士们看见那抹明黄,便知道天子在此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直到炮管泛出暗红,轰鸣才渐渐稀落。
吴三桂站在祖大寿侧后方,盔沿下的眼睛盯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烟幕。
他忍不住吸气道:“两个时辰……这得烧掉多少银子?炮管竟没炸开?”
祖大寿没回头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比你私底下仿的那些如何?”
“自然强得多——”
吴三桂脱口而出,随即脸色骤变,“舅父,我……”
“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?”
祖大寿截断他的话,目光仍望着前方,“锦衣卫已呈报陛下。
此战之后,你离开大明吧。”
吴三桂喉结滚动,还想辩解,却听见祖大寿补了一句:“这是圣意。”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指尖都忘了动弹。
城墙上的风卷过硝烟与碎石的浊气。
代善伸手按住被震得发颤的垛口,掌心传来粗砺石面上细微的沙粒滚动感。
远处那道裂口像巨兽张开的嘴,边缘还在簌簌落下土末。
“不能硬拼了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新一轮的轰鸣吞没,“那些铁管子留到他们靠近时再用。”
豪格盯着墙边那几尊沉默的铜炮,炮身还残留着灼烧后的焦黑痕迹。”明人的炮火总有停歇的时候。”
他转向阿济格,后者脸上沾着灰土与汗渍混成的污迹,“最后要夺下这座城的,终究是人,不是铁。”
阿敏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混着尘土落在脚边。”守不住,出不去,难道就在这里等着?”
他手指向城外——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与缠绕成片的铁网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,“你看看那些东西!我们的人就算冲出去,能跑过几步?”
多铎没有接话。
他耳中灌满了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,以及随后夯土崩裂的闷响。
每一次震动都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脊骨爬进颅腔。
济尔哈朗握刀的手背青筋突起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”等。”
他齿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等他们爬上来。
那时候才是我们的时辰。”
代善的目光掠过众人。
阿济格懊丧地垂着头,豪格紧抿着嘴唇,阿敏胸膛剧烈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