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直接用银子买那些缴获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里头的利,比寻常买卖厚得多。”
众人沉默下来。
王孝松最先摇头:“这事……怕是不妥。
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——”
“所以得靠你。”
胡万安的目光像钉子般扎过来。
岳荣光也点头:“成不成,得看朱大人肯不肯点头。”
王孝松盯着自己袖口的纹路看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晚市的吆喝声,混着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。
他终于抬起脸:“我和沈家确实有些旧交情,但朱大人那边……从未打过交道。”
“今晚就去。”
胡万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以探望故人的名义,先探探口风。”
王孝松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最后他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: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暮色完全沉下来时,胡万安陪着他挑了两盒上等徽墨、一方端砚。
王孝松抱着那些用锦缎包好的物件,独自拐进了朱雀巷。
朱府的门房提着灯笼验过名帖,引他穿过三道月洞门。
正堂的烛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铺出一片暖黄。
朱弘林其实早就得了通报。
他合上手里那本《水经注》,对坐在灯下绣帕子的妻子笑了笑:“你这世兄,倒是会挑时辰。”
沈明烟将针别在绷子上,指尖拂过绢面绽开的兰草:“他是来见你的。”
“请进来吧。”
朱弘林对侍立在阴影里的老仆点了点头。
王孝松迈进门槛时,正看见朱弘林重新拿起书卷。
烛火在他侧脸跳跃,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沈明烟起身迎了两步,裙摆扫过青砖地面:“王大哥快坐。”
“草民拜见大人,拜见夫人。”
王孝松躬身时,怀里的锦盒险些滑落。
朱弘林像是刚注意到他,书册轻轻搁在黄花梨小几上:“私下相见,不必拘礼。”
他抬手示意客座,“贵哥儿,上茶。”
王孝松登门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沈明烟吩咐人上了茶,几句寒暄过后,话题便绕到了南京旧事上。
她语气里带着些遥远的怀念,问起故乡风物。
王孝松拣了些轻松的话头应答,厅堂里的气氛看似闲适,却隐隐绷着一根弦。
茶过两巡,这位客人搁下杯盏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,终于将话引向了正题。
他抬眼看了看坐在主位的男女主人,声音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。”今日冒昧前来,实在是……有桩事,想听听您的意思。”
沈明烟的目光与身旁的丈夫轻轻一碰,那眼神仿佛在说:果然来了。
朱弘林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意,身子微微前倾。”王东家与沈家是多年的交情,不必见外。
但凡力所能及,朱某自然不会推辞。”
他的话听起来恳切,却又像一道无形的界限,将“力所不能及”
的部分悄然划在了外面。
王孝松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局促,他清了清嗓子,压低声音道:“不瞒大人,我与几位同行私下议过,想……为北征的大军筹措些粮秣。”
“粮秣?”
朱弘林眉峰骤然聚拢。
沈明烟也收敛了神色,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王大哥,军国大事,一应粮草调度皆有户部专司其职,并无向外采买的成例。”
“夫人误会了,”
王孝松急忙摆手,“我们并非要朝廷的银钱。
我们的意思是,粮草由我们自备,随军行动。
只求大军若得了俘虏、人口,或是其他不便携带的缴获,能交予我们处置变卖,以此抵偿粮价。”
厅内静了一瞬。
朱弘林向后靠进椅背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他想起押运粮草的漫长队伍,想起那些消耗在路途上的巨额钱粮,还有需要分兵看管的战俘与堆积如山的杂物。
若将这些麻烦就地换成实在的补给……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,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良久,他抬起眼。”此事牵涉甚广,非我一言可决。
户部的郭大人主理钱粮,若你明日得空,我可为你引见。”
王孝松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,连连躬身:“有空!自然有空!全赖大人成全!”
“先不必谢,”
朱弘林抬手止住他,“若真能成事,于国于民皆有益处,谈何成全。”
送走客人,檐下的阴影已经拉得很长。
沈明烟转回身,望着丈夫的侧脸。”你觉得……这事能成?”
“为何不成?”
朱弘林望着庭院里渐浓的暮色,“那些带不回来的东西,与其烂在原地,不如换成能填饱肚子的粮食。”
沈明烟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那我们家……是不是也能……”
话未说完,朱弘林便苦笑起来,握住她的手。”家里的银钱够几辈子花销了。
这等事,还是让别人去操持吧。”
他这位夫人,样样都好,唯独见不得任何能生利的门路从眼前溜走,总想伸手探一探。
***
海浪拍打着登莱的码头,咸腥的风里混着桐油和木材的气味。
朱由检立在岸边,猎猎海风鼓动着他的袍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