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用懋见状,不再多言,默然退回班列。
徐久爵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转瞬即逝。
离京前夜,皇帝在暖阁里的嘱咐犹在耳边:京营兵权,必须牢牢握在手中;倘生变故,当即辅佐太子正位,绝不可任文臣摆布。
他袖中,还藏着另一道密旨——方才明发上谕说的是内阁与军机处共理朝政,但那道密旨里的言辞,却全然是另一番布置。
交易所里,空气稠得能拧出油汗。
报价板上的数字像着了火,一路向上窜。
钢铁、粮秣、布匹——凡是能和刀兵扯上关系的行当,纸面上的价码都在发疯。
角落里有人撕了单子,碎纸片混着汗味在人群头顶打旋。
朱弘林跨过门槛时,眉头锁成了结。
二楼栏杆冰得扎手。
他俯身往下看,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,每张脸都涨得通红。”这阵仗不对。”
声音沉得像坠了石。
沈明烟的衣袖挨着他的肘弯。”宫里传出消息了?”
她问得轻,气息拂过他耳侧,“妾身没探听什么,是场子里自己炸开的。
您听,满耳朵都在说陛下亲征的事。”
他鼻腔里哼出一声。
“和朝堂上那些叹气的老爷们不同。”
她手指虚虚点向楼下,“这些买卖人信这个。
您瞧见粮行的水牌没有?半个时辰翻了三成。”
“要出乱子。”
“妾身省得。”
她袖口里的手指蜷了蜷,“可户部的粮仓是满的,河道上还有船队。
这热劲,捂不久。”
楼梯板响了。
朱贵躬着身子上来,鞋底沾着外头带进的泥屑。”少爷,南边来了几位客人求见。”
报名字时,他舌尖卷着江南特有的软调,“盐务上的胡东家,还有岳记的船主。”
沈明烟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留着吧。”
朱弘林没转头,“你经手的事,比他们清楚。”
房间熏过檀,气味却压不住窗缝里钻进来的喧嚷。
朱贵引着人进来时,打头的胡万安险些被门槛绊了脚——他瞧见了屏风边立着的女子。
“这位是内子。”
朱弘林抬手虚引,“奉旨协理市务。”
几双靴子齐齐顿住。
胡万安喉结滚了滚,再度躬身时,衣料发出窸窣的摩擦声:“给夫人请安。”
茶盏搁在几面上,脆响敲破了僵局。
胡万安没碰那杯茶。
他双手按在膝头,指节绷得发白:“大人,草民们这趟……是来讨条活路的。”
朱弘林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合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。
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声,混着远处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闷响。
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——不过是商贾与庙堂之间一道传话的桥。
“淮阳胡氏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对面那位衣着考究的中年人身上,“若我没记错,你经营的是盐业?”
胡万安立刻欠了欠身,袖口滑落时露出腕上一道浅疤。”大人抬举。
草民不过是借着朝廷的恩典勉强谋生,哪里敢称什么数一数二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
朱弘林将茶杯轻轻放回案几,木质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响,“诸位千里迢迢入京,总不会只为闲谈。”
短暂的沉默里,只听见炭火在铜盆中噼啪轻响。
胡万安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”草民斗胆……想探问朝廷近期可有远征海外的计划?”
“军国之事,”
朱弘林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岂是商贾能随意打听的?”
“大人误会了!”
胡万安慌忙摆手,额角渗出细汗,“我等并非……”
话尾悬在半空,像断线的风筝。
他张着嘴,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接续。
这时坐在侧边的女子掀开了遮面的轻纱。
她的动作很缓,纱帘拂过脸颊时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”几位东家,”
沈明烟唇角弯起一个弧度,“可是想学安南贸易公司的路子?”
所有目光瞬间聚拢过去。
胡万安怔住,他身侧那位一直沉默的王姓商人却突然睁大了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
王孝松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,猛地拍了下膝盖,“沈家那个——”
话出口他才意识到失言,慌忙起身拱手:“草民失礼!请少夫人恕罪。”
“王大哥何必见外。”
沈明烟摇了摇头,耳坠的玉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“你与我兄长是故交,这些年对沈家多有照拂,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得。”
没有行礼,但她的语气里透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王孝松咧开嘴笑了起来,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深深的沟壑。
谁能想到呢?当年那个跟在兄长身后的小丫头,如今竟成了这般身份。
方才那位朱姓管家言语间透露的意思,分明是说连宫里头都知晓她的名字。
“所以诸位此番入京,”
沈明烟将话题拉回,“就为这件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