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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万安与岳荣光在船舱里坐着，等的是韩赞周和张维贤。
请内官到这种地方来，也只有在南京城才不算太出格。
换作别处，怕是早就将人得罪透了。
可眼下没法子，金陵城里最拿得出手的待客场所，便是这秦淮河上飘着的画舫。
等得心口都有些发紧时，码头上传来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。
韩赞周的马车到了。
如今大明的文臣，已经很少见人乘轿。
装了 ** 的四轮马车既快又稳当，谁还乐意钻进那慢吞吞又憋闷的轿子里去？
车在岸边停稳，一名小内侍伸手搀扶，韩赞周才慢悠悠踏下踏板。
胡万安二人立刻迎上前，躬身行礼：“给韩公公请安。”
韩赞周随意挥了挥手，脸上堆着笑：“免啦免啦，都是老熟人，这些虚礼就省了吧。”
说着，便随他们引路，踏上了跳板。
胡万安略带歉意地欠了欠身：“公公且先由岳兄陪着稍坐，容我去迎一迎英国公。”
“不必了，”
韩赞周却出声拦住，“直接让船开动吧。”
见两人脸上浮出困惑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英国公身上不爽利，今晚就不来了。”
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，激起了不安的涟漪。
今晚要谈的事，恰恰和京营牵扯颇深。
南军都督不在场，后面的话还怎么往下说？
心里虽这么翻腾，面上却丝毫未显。
岳荣光转头朝船尾方向提高了嗓音：“船家，解缆吧。”
画舫缓缓离岸，酒菜陆续摆上桌案。
胡万安热络地请韩赞周入座。
三人刚坐定，韩赞周便直接挑明了：“两位掌柜都是手掌万金、片刻不得闲的人物，有什么话，不妨直说。”
胡万安与岳荣光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胡万安清了清嗓子，开口道：“韩公公，安南商社那边的情形，您想必都清楚了？”
韩赞周点了点头，没接话，只等着下文。
胡万安继续道：“这商社才刚见着利，摊子就已经铺得这般大。
江南地面上不少有头有脸的士绅和商贾，心里都痒痒的，托我们问问公公——不知像我们这些人，还有没有机会掺上一脚？”
韩赞周听完，不慌不忙地举起面前的酒杯，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。
韩赞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，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。”你们是瞧见安南那条财路，心头发热了，对么？”
对面两人扯了扯嘴角，没应声，只将身子往下矮了矮。
“当初朝廷发债募饷，门户可是敞开的。”
韩赞周的声音不高，字字却像小石子砸进静水里，“那时候，诸位的手，可都收得紧呐。”
屋里更静了。
两人盯着眼前晃动的茶汤，仿佛能瞧见自己当初摇头的模样——那时谁信呢？银子扔出去，换回一堆刀剑残骸？天底下哪有这般赔本的买卖。
沉默漫开片刻，韩赞周才又开口，话音里听不出起伏：“眼下，宫里没动兵戈的念头。
你们这盘算，怕是要落空。”
其中一人抬起眼，喉结动了动：“公公，朝廷的方略，草民们不敢妄测。
只是……若我等愿凑些银钱，助军资用，不知可否……”
韩赞周阖眼片刻，像在掂量什么。”难。”
他吐出这个字，“京营正添补兵员，今年之内，马蹄子都不会踏出关去。”
这话像盆冷水浇下。
可紧接着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你们的心思，咱家记下了。
回宫后，自会递折子，把话递到御前。”
“江南父老，必不忘公公恩德！”
两人连忙起身，长揖到地。
正事说罢，席面便活络起来。
丝竹声悠悠荡荡飘进暖阁，舞姬的裙裾旋开朵朵虚影。
韩赞周不能饮酒，只倚着软枕看。
待到离席时，脚步已有些发飘，让两个小内侍搀着，才蹬上了那辆青篷马车。
车轮声碾碎夜色，渐远渐逝。
码头的风忽然硬了。
岳荣光袖着手，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，脸上那层笑意褪得干干净净。”你看，这事还有几分成算？”
胡万安没立刻答。
他侧耳听着江水拍岸的闷响，半晌才说：“该动身了。”
“进京？”
岳荣光眉头拧起，“这时候去？你在那边还有人能递话？”
“去证交巷。”
胡万安撂下这四个字，转身便走。
深蓝的袍角在风里一荡，人已没入等候多时的轿帘之后。
***
辽东的野地，风里裹着铁锈和硝石的味道。
多尔衮勒住马，望着前方那一排乌沉沉的炮管，朝身旁抬了抬手。
多铎立即拔高嗓音：“炮手——备！”
“放！”
二十余门炮同时怒吼，大地猛地一颤。
浓白的烟团膨胀开来，瞬间吞没了炮阵。
等风将硝烟撕开些许，多尔衮才一抖缰绳，在代善与豪格一左一右的随护下，缓辔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