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总是他们越过边界,劫掠大明村镇,蚕食疆土;如今攻守彻底颠倒,变成明军不时北上袭扰。
他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,起身往后宫走去。
如今他坐上的不仅是四哥留下的汗位,连那些嫂嫂们也一并归了他。
尤其是布木布泰——那个他惦念了许多年的女人。
* * *
踏进那座寝宫时,多尔衮扬声唤道:“玉儿!”
帘后传来窸窣声响,布木布泰含笑转出。”大汗今日得闲了?”
她眼波流转,走到罗汉床沿坐下。
多尔衮顺势躺倒,将头枕上她的膝头。
“累了吧?”
布木布泰指尖轻按他太阳穴。
“工坊那边……仿明人的炮又炸了。”
多尔衮闭着眼,声音发闷,“折了三个炮手。”
“还是铁料不行?”
“工匠说,明人的炮恐怕不是单用钢铁铸的。”
他喉结滚动,“里头混了别的东西。
就算拿到他们炼铁的法子,也铸不成那样的炮。”
布木布泰的手顿了顿。”那……”
“先用精钢凑合着铸一批。”
多尔衮忽然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。
他已经拼尽全力,为什么大金还是一天天衰败下去?上次入关,明军即便不用火器,也能在 ** 中与他们僵持不下。
照这样下去,或许用不了多久,他们的脑袋就会变成明军功劳簿上的数字——就像成化年间那次扫荡,巢穴被捣,血脉断绝。
温热掌心覆上他额头。”听说明人和西洋人闹翻了。”
布木布泰声音很轻,“咱们能不能……去联络那些西洋人?哪怕只请他们帮忙造火器呢?”
多尔衮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多尔衮的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嘴角扬起弧度。”玉儿,此言切中要害。”
他站起身,在暖阁内踱了两步,靴底摩擦着青砖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”如今单凭我们,确实难以撼动南边那座大山。
是该找些能一起扛木头的人。”
他转向门口,正要扬声召唤,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袖口。
“且慢。”
布木布泰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初雪落在毡帐顶上。
多尔衮侧过头,看见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。”大汗,事情未落定前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她松开手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,“南边的探子无孔不入。
再者……若风声走漏却最终不成,那些帐子里的议论,怕会伤了您的威望。”
多尔衮凝视她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。”你总是想得周全。”
他抬手示意侍从靠近,改了命令:“去请范先生来。
记住,走西边那条僻静的回廊。”
老嬷嬷躬身退下,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弱的穿堂风。
范文程被引到一处狭小的暖阁时,炭盆刚添了新炭,噼啪炸开几 ** 星。
他俯身行礼,后颈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。
“有件事需你去办。”
多尔衮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,“听说西洋人和明廷近来闹得不太愉快。
你去探探口风,看能否搭上线。
即便结不成同盟,至少……要从他们手里弄到火铳,或是造火铳的方子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范文程垂首应下,脑中却如冷水入热油般炸开一片清明。
是啊,那些红发碧眼的商人!他们船坚炮利,又常在南方沿海生事。
虽然远隔重洋,但若能借他们的手……不止西洋人。
他抬起眼,语速渐渐加快:“大汗,凡是与明廷有旧怨的,皆可一试。
西边的瓦剌残部,东边岛上的倭寇,甚至南疆那些不服王化的土司——敌人的敌人,未必不能成为朋友。”
多尔衮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椅背。
末了只淡淡道:“且去联络吧。
至于万里之外的助力,不必抱太大指望。”
暮色渐浓时,多尔衮又转回布木布泰的住处。
他将范文程的话复述一遍,炭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。”不过依我看,那些终究是远水。”
布木布泰正用银簪拨弄灯芯,闻言动作顿了顿。”那大汗可曾想过,明廷究竟靠什么重新站稳的?”
她转过脸,眸子在昏暗里格外亮,“天启年间,他们内忧外患,分明已是强弩之末。”
“哦?”
多尔衮在炕沿坐下,皮革腰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妾身留意到两件事。”
她将银簪插回发间,“一是铲净了阉党,二是拔除了晋地那八家吃里扒外的商贾。
自那之后,他们的粮饷忽然充裕了,边关的守军也像换了骨头。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更轻,“断别人的根,养自己的苗——这法子,我们或许也该想想。”
盛京城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,将两个对坐的身影投在窗纸上。
其中一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那位南边的君主,”
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动屋外的寒风,“查抄了数户豪族的家产。
金银流入国库,刀剑便从作坊里源源不断地锻打出来。
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就是这样诞生的——正是靠着它,他们才能在战场上挡住我们的铁骑。”
她停顿片刻,听着炭盆里火星迸裂的细响。”也是同一支军队,往北击溃了林丹汗,将散落的蒙古诸部重新收拢到旗下。
有了钱,有了兵,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,才得以平定境内的流民 ** ,才能把手强硬地伸进地主和商贾的口袋,把该收的税银,一粒不剩地抠出来。”
对面的男人呼吸声加重了。
“南朝的疆域一眼望不到边,物产丰饶,子民多如牛毛。
倘若每一分税赋都能顺利缴入官库……”
女子没有把话说完,但未尽之意像冰冷的铁,压在听者的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