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营里开始响起“踏平曲阜”
的低吼,市井街巷间,越来越多百姓的唾骂汇成潮声。
厂卫的黑骑再次驰出京城,马蹄声碎,重申那道禁令:生员不得私聚,不得妄议朝政。
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,一道奏折送到了御案之上。
上奏的人是钱龙锡,内阁的辅臣之一。
奏折前半段厉词痛斥孔家悖逆,请旨速速缉拿,交法司严惩;墨迹至中段,忽然笔锋一转。
接着提出的,是对当今天子的数条谏言:
其一,治国当倚重文臣,武人悍勇难驯,恐生祸乱,陛下对兵事执念过深。
其二,圣旨当由翰林院草拟,经司礼监颁行,不可任意外遣使者,令出多门。
其三,陛下应每日临朝,与百官共商国是。
其四,不宜厚赏近幸,亦当疏远宦官、商贾、匠役之流。
其五,望陛下虚怀纳谏,莫再对臣工求见置若罔闻。
朱由检合上那本奏章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这是将朕看作可欺之主了?”
侍立在侧的王承恩躬身,声音压得低而清晰:“皇爷,折子上头联名的大臣,不下数十位。
若非如此,奴婢也不敢呈到御前。”
“传旨,”
年轻的皇帝目光落在散落于地面的纸页上,“明日早朝。”
“是。”
他盯着那些墨字,心底的寒意一层层漫上来。
用对付前代君王的法子来对付朕……
也好。
那朕便也学学前人的手段。
次日天未亮透,乾清宫前已立满了人影。
朱由检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踏进殿门,衣袍拂过门槛,只停留了不到半盏茶工夫,便转身离去。
留下满殿官员面面相觑。
温体仁等了许久,终于向一旁垂首的内侍开口:“皇上这是……”
“奴婢不知。”
又过了一刻,王承恩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来:“陛下圣体微恙,今日朝会暂罢。”
人影陆续散去。
第三天,依旧是百官齐聚的时刻。
皇帝再次出现,依旧只是缓步走过丹陛之前,像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,随即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。
第四天、第五天……重复着同样的场景:天子露面,转身,离去。
直到第六日。
朱由检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停在御座前,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冠帽。
“点名。”
锦衣卫跨步出列,展开手中的名册,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开始诵读。
凡未至者——罚俸三月,以儆效尤。
名册念完,殿外那片本该站满低品阶官员的空地,露出了大片刺眼的空缺。
粗略一数,竟缺了百余人。
殿内尚能维持肃静,殿外那片空旷却像无声的嘲讽,晾在晨光里。
温体仁几人退回内阁值房,门刚掩上,钱龙锡便凑近,气息几乎喷在对方耳畔:
“皇上治国之术未见长进,折腾臣子的本事,倒把祖宗的招数学了个透彻。”
“噤声!”
韩爌猛地打断,眼角瞥向紧闭的门扉。
宫里处处是耳朵。
钱龙锡说得并不错。
这法子确有其出处——成化年间,那位皇帝也曾用同样的方式,日复一日地露面、离去,将早朝变成一场漫长的消耗。
不议政,不决事,只是让所有人在午门前的寒风或暑气里站着,从午夜站到破晓。
明朝的朝会规矩向来严苛。
住在城外的大臣,子时刚过就得动身,从京畿各坊汇集至宫门。
丑时聚齐,在黑暗中等待两个时辰,直到寅时钟响,宫门才缓缓开启。
位高权重者尚可居于皇城附近,那些品阶低微的,却要在夜露里穿过大半座京城。
晨光未透窗棂,他便已起身整装。
每日这般早出,抵达后也不过是沿着宫墙缓步走上一圈,并无实际事务可理。
这般情形引得不少朝臣私下摇头叹息,却终究无人敢直言进谏。
事情到了最后,也只能悄然搁置,再无下文。
他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律,唯独对孔家那桩事,始终未置一词。
那场晨间的纷扰过去数日后,他将几位在京的勋爵、武将,并兵部几位官员召至跟前。
殿内熏香淡淡,众人垂手而立,只听上首传来平稳的声音:“今日所议,是五军都督府职缺安排。”
话音方落,站在右侧的申用懋抬起眼,谨慎问道:“陛下,此等要务,是否需请内阁一同参详?”
“不必。”
那声音依旧平淡,“此事与内阁无涉。”
殿中空气似乎凝了一瞬。
几位兵部官员交换了眼神,皆从对方脸上读出了不安。
“陛下,内阁终究是辅佐朝政的机构,若全然不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,“五军都督府执掌兵权时,内阁尚未设立。
太祖皇帝当年未设此职,大明江山不也稳固如初?”
这话说得直白,几乎撕开了那层薄薄的遮掩。
申用懋喉头动了动,终是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。
他垂下视线,心中暗暗发苦——环顾四周,除了自己这边寥寥数人,其余皆是天子亲信。
这般场面,与其说是商议,不如说是走个过场。
倒不如直接由陛下点名,兵部跟着用印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