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允厚拱手:“臣早已奏明,税赋只按田亩多寡计征,不按人丁。”
“可听清了?”
皇帝的目光扫过方才出声的几人,“大明的税,不与男丁数目相干。”
他忽然抬高声音,喝道:“毕自严!你这左都御史便是如此监察风纪的?”
“臣失职!”
毕自严应声出列,垂首时嘴角掠过一丝苦笑——怎会有这般糊涂人,连朝廷章程都未弄清,便敢在御前妄言。
朱由检不再看他,继续道:“女子授田,隋唐已有旧例。
大明不过循古制而行。
况且乡间女子下田劳作的本就不少,为何不能分地?”
他停顿片刻,语气陡然转硬:“再者,所分之地皆出自朕的皇庄、宗室田产,乃至藩王庄田。
这是皇家私产,朕自有主张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渐渐沉寂。
皇帝已将道理说尽——不,是已不愿再说理。
既如此,做臣子的还能争什么?
只能默然认下。
唯有郭允厚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。
他低着头,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来。
郭允厚躬身问道:“这些田亩的税赋,是入户部还是内府?”
御座上的声音再次响起,明确这些皆是皇庄产业。
他不得不思虑更深。
“朕说过,天下人都需向朝廷纳税,朕亦不例外。”
那话语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“臣领旨!”
郭允厚的声调里透出几分欣然。
只要税银能流入户部银库,其余便不是他该过问的。
“此事便如此定下。
户部需协同内府,妥善处置田亩分派事宜。”
“臣遵旨!”
土地之事议定,年轻的君王已无意在朝堂上多作停留。
散朝后,养心殿内只余他一人。
疲惫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。
要让女子离开深闺,投身于坊间劳作,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为崎岖漫长。
“皇爷,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。”
“宣。”
他略感意外,随即应道。
周皇后步入殿中,依礼下拜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陛下,昨日臣妾邀集了京中诸位命妇,商议着先办起几 ** 子书院。”
“哦?”
他眉梢微动,“这法子不错。
让她们先有处可去,确是稳妥之策。”
见他首肯,皇后眼角漾开笑意。
她在近旁的软榻坐下,轻声道:“这是臣妾与皇嫂一同商议的主意。”
“皇嫂如何说?”
“皇嫂以为,若立时便提女子为官,恐阻力太大。
不如循序渐进,缓缓图之。”
“皇嫂思虑周全。”
他颔首,语气转沉,“此事便托付你们。
朕希望最快能见到大明的女子走出家门,进入工坊,踏入百业,为往后的江山社稷尽一份力。”
***
又叙谈片刻,周皇后便起身往慈庆宫去。
“妹妹今日怎么来了?”
“刚从陛下那儿过来。”
“陛下如何说?”
虽已为人母,周皇后神态间仍带着少女般的雀跃:“陛下夸赞我们办得好。”
张皇后闻言微笑:“陛下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盼着女子们早日走出家门,如今各处纺织工坊正急缺人手。”
张皇后静默片刻,复又问道:“那皇家名下的那些工坊呢?眼下可也缺人?”
周皇后一怔,面颊微红:“近来只顾着照看孩儿,还未及细问。”
“唤人来一问便知。”
“刘嬷嬷,去请苏公公到此间来。”
“老奴遵命。”
苏元民踏入慈庆宫时,檐角的铜铃正被风吹得轻响。
他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低而稳:“奴婢给两位娘娘请安。”
周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,带着些许倦意:“内府诸事,近来未曾过问。
前日听陛下提及,各处工坊皆缺人手,皇家名下那些,如今是何光景?”
苏元民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,早有预备的答话便滑了出来:“回娘娘的话,除却织造一处,其余尚可维持。”
“织造坊?”
周后的语调沉了沉,“你待如何处置?”
殿内熏香的气息忽然变得浓重。
苏元民垂首:“奴婢……暂无良策。
皇爷已禁再用倭女,短时日里,实在寻不到足够妇人上工。”
另一道温缓些的嗓音这时插了进来,是张后的询问:“匠人月钱,现下给多少?”
“织工每月八百文。”
“皆是妇人?”
“坊内不用男工。”
张后沉默了片刻。
苏元民听见茶盏轻碰桌面的脆响,接着是她抬高的问句:“可哀家耳闻,如今京城匠户,月银普遍不下二两。
这是何故?”
苏元民的脊背渗出薄汗:“禀娘娘……织坊女工,原都是倭人,所以……”
“荒谬!”
桌案被猛然拍响的震动惊得香炉一颤。
周后的厉斥劈头落下:“同样劳作,何以分出贵贱高低?”
苏元民双膝当即触地:“奴婢知罪!”
张后的声音紧随其后,字字清晰:“皇后所言极是。
既做一样的活计,便该一视同仁。
岂能因出身不同便克扣欺压?”
“是……奴婢回去便加月钱,立即就办。”
“不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