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座中一人起身:“敢问侯大人,何谓货物往来之制,又何谓固守田亩之制?”
答话的却是另一道声音:“所谓货物往来,其根底在于互换——你持我所无之物,我握你所需之资,两相情愿各取所需,便是此制真义。”
众人望去,答话的竟是户部尚书郭允厚。
皇帝所著《经济论》他早已熟读,此刻语声平缓,却让先前发问的韩爌陷入沉默,只余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。
韩爌重新落座后,李标缓缓站起身子。
他的声音在殿内响起,带着一种审慎的试探:“侯大人,我等尚有一事不明。
你如何能确信,那所谓的商品经济,真可保万民衣食无忧,安享太平?”
话音未落,另一侧的周延儒也已离席。
他双手微拢,目光扫过御座方向,语气沉凝:“自古财货生于土地,法度取象于天时。
富国之根基,终在农桑二字。
此乃我朝立国之本。
倘若天下人皆弃耒耜而逐商利,沃野千里,复由谁来耕种?”
侯恂瞥见御座上的天子并无开口之意,心中便已了然。
这是陛下在审视他的应对。
他转向二人,语调平稳:“二位大人,世间从无万全之策。
正因无人敢断言新法必胜旧制,才需择一隅之地,先行试之。
至于周大人所忧,其实不必过虑。
试想,若一方水土真能滋养百姓,令其丰足,又有谁会轻易背井离乡,舍弃根本?”
“侯恂!”
一声冷喝骤然响起。
钱龙锡面色沉郁,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责难,“你亦是饱读诗书、受圣人教化之人,如今张口闭口,尽是财利二字。
这便是你在江南数载,修得的学问么?”
面对这般质问,侯恂神色未变,反而微微颔首:“钱大人,在下倒想请教。
我辈寒窗苦读,究为何事?”
“哼!”
钱龙锡拂袖,声音陡然拔高,“孔圣倡仁,孟轲言义。
行至义尽处方见仁至。
这般道理,难道还需旁人再来教你?”
“钱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侯恂的声音依旧清晰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“孔孟之道,用以修身治学,自是圭臬。
然若以此直接经纬天下,治理国政,则恐有南辕北辙之谬。”
“狂妄!”
“悖逆!”
“侯恂,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?!”
刹那间,殿内身影几乎全部立起。
斥责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。
就连一向主张革新的朱弘林与郭允厚,此刻也眉头紧锁,面罩寒霜。
御座之上,天子只是静静看着。
早在侯恂那句话脱口而出时,他便已预见到此刻的景象——这无异于将手探入了蜂巢深处。
但他并无意介入。
既然波澜由此人掀起,自然也应由他亲自平息。
为君者,过早显露倾向并非明智之举。
殿中的喧哗并未让侯恂露出慌乱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提高了声量,那声音穿透嘈杂:“诸位大人,还请稍安。
可否容侯某将话说完?”
“听你继续散布谬论?听你离经叛道之言?”
韩爌的怒意毫不掩饰。
侯恂环视一周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惊疑的面孔。”在座诸位,皆是通过科场文章,方得以立于庙堂。
那么请问,圣贤典籍中的微言大义,于实际治国理政之中,究竟能发挥几分效用?”
礼部尚书周延儒踏前一步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:“侯恂!莫要忘了,你所习亦是儒家经义,你所凭亦是科举正途!若无圣人之学,何来你今日之位?”
“正因侯某曾食朝廷俸禄,立于这殿堂之上,”
侯恂迎向那些目光,一字一句道,“才更明白,治国所需,究竟是何物。”
“侯大人,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,带着警示,“御前奏对,慎言慎行。”
朱弘林终究比旁人多了几分实在。
虽同是读圣贤书出身,他却更在意侯恂对钱粮之事的见解,此刻便出声打了个圆场。
“今日且将那些道理放一放罢,该议试点实务了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陛下!”
周延儒面色涨红,袍袖因激动而微颤,“克己复礼乃圣人之训,以德治国方是正途!侯恂竟敢在君前妄言邪说,臣请治其不敬之罪!”
“朕说了——到此为止。”
天子语气里压着薄冰。
众臣只得缓缓落座,衣袖摩擦的窸窣声中,投向侯恂的目光却像沾了霜的针尖。
只有郭允厚、朱弘林与吕直三人交换了眼神,眉间蹙着相似的忧虑。
待殿中重新安静,朱由检的视线转向那个险些惹祸的身影。
“若将试点交予你手,侯卿当如何行事?”
侯恂抬手拭过额角,指尖触到一片湿冷。
他躬身时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细响。
“臣……会放开工商之禁。
让百姓知道,聚财之道不只在田亩之间。
进作坊做工,或是自设工场,皆可谋生致富。”
御座上的天子微微颔首。
这话虽浅,终究是条未曾深探的路。
既是试,便容他试上一试。
“诸位卿家呢?”
“臣反对!”
周延儒几乎是应声而起,“若人人弃农务工,田畴谁耕?粮秣何来?此乃动摇国本!”
“周大人。”
朱弘林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,平稳得像秤杆上的准星,“百姓择业,看的是哪条路能喂饱肚肠,不是哪条路合圣贤书里的规矩。
朝廷该做的是引水导流,而非筑坝拦江。”
周延儒唇齿方启,便被御座上截断的话音按了回去。
“保定府便交给你了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侯恂低垂的肩背上,“朕许你撤去境内所有商贾之限。”
“臣领——”
“陛下!”
周延儒的声音劈开殿中的寂静,“太祖立国时定下的户籍之法,乃是祖制!岂可轻废?”
“祖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