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最拔尖的那一队,才能拿到出征的令牌。
这一仗打完了,陛下有特别的恩赏。
听明白了吗?练,往死里练!”
“属下明白!”
胡兵不再多言,将册子小心收进怀里。
他转身离开时,眼角瞥见校场另一头,也有人影在烈日下立着。
李自成的嗓子已经有些嘶哑。
他面前的几十个兵卒像木桩一样钉在地上,汗水从额角滑进衣领,没有一个人敢抬手去擦。
“站直了!”
他吼着,手里的鞭子虚抽在空气里,发出短促的爆响,“谁歪一下,今晚就别想吃饭!”
他现在也管着百来号人。
为了那个可能的机会,这些天他几乎没合眼。
所有人都听说了,上次跨海打过东瀛的那些兵,回来之后领了多少赏银。
那些沉甸甸的银子,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被反复掂量,勾得人心头发痒。
京城守城的时候,他们不是没拿过赏钱。
可那点碎银子,和人家口袋里揣的怎么比?最少也是二百两往上——够在城里置办四处像样的宅院了。
时间像指缝里的沙,悄无声息地溜走。
五军营开拔的日子,定在了卢象升登台誓师的那一天。
同一天,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囚车,碾过京城的石板路,驶向了诏狱深处。
车里关着的,都是从陕西押解来的犯官。
这一趟,骆养性亲自去了。
他带走了北镇抚司里最精干的一批人手,像梳子一样把山西、陕西两地的官场从头篦到尾。
只要发现一点不对劲的苗头,立即锁拿,不问出身,不论品级。
官职最高的那位,是陕西巡抚乔应甲。
当绣春刀和飞鱼服闯进他衙门的时候,他脸上那种京城 ** 特有的倨傲,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在骆养性面前,他连说话都压着嗓子,腰背弯成了习惯的弧度。
如今朝野上下都清楚,天子对厂卫的倚重到了什么地步。
这些人的权柄,几乎回到了开国初年的光景。
可这一切都没能帮上乔应甲。
即便他私下许以重金,哀求对方网开一面,最终还是被塞进了北上的囚车,连车窗都被木板钉死。
锦衣卫这番动作,几乎掏空了两省官场的架子。
山西布政使高第和陕西布政使都任,连着往京城发了六七封急报。
他们倒不是为同僚求情,而是催着吏部赶紧派新的官员来接任——衙门里总不能空着。
但比起这些锒铛入狱的官员,更倒霉的或许是当地厂卫自己的人。
有些人的日子,从此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养心殿的窗棂透进昏黄光线,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沉浮。
骆养性退出殿外已有半柱香时间,朱由检仍坐在原处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案几边缘的雕纹。
殿内熏香的气味过于甜腻,混着陈旧木料散发的微涩气息,让他喉间隐隐发紧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那道密令。
孙传庭离京那日,城门外官道两侧的槐树正飘着细碎白花。
当时自己特意召见东厂提督,要求彻查山陕两地所有粮仓账簿。
如今想来,那些躬身领命的姿态里,早藏满了蛀虫啃噬的细响。
陕西锦衣卫千户所被押解进京那夜,骆养性曾在值房外候到三更。
新军士兵的靴底沾着黄土,在宫砖上留下模糊印痕。
那些印痕天亮前就被冲刷干净,如同从未存在过。
“官降一级,罚俸半年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朱由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议论明日天气。
骆养性跪伏在地,官袍后襟微微发颤。
殿角铜漏滴落的水珠砸进承盘,每一声都敲在相同的节拍上。
王承恩领命退下时,衣袖带倒了案几边缘的奏折。
纸页散落的声音很轻,却让朱由检突然按住太阳穴。
疼痛从颅骨深处漫上来,像有细针在脉络间游走。
他闭上眼。
黑暗中浮现出另一幅图景:汴京宫城的垂拱殿,赵匡胤将御案上的玉斧推给御史中丞。
那是建隆三年的冬夜,殿外积雪压折了梅枝。
史官笔尖蘸满浓墨,记录下当年十七名转运使被斩于汴河码头的情形。
血渗进结冰的河面,开春时岸柳格外葱郁。
“皇爷?”
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朱由检睁开眼,看见王承恩端着茶盏站在三步外,瓷盖与杯沿相碰的轻响断续而细碎。
这位老内侍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捧着的不是青瓷,而是什么易碎的梦境。
“传毕自严。”
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滤过,“现在。”
殿外忽然起风了。
廊下铜铃乱响,惊起檐角栖着的灰鸽。
羽翼拍打声混在风里,渐渐消失在宫墙重叠的阴影深处。
殿角的铜漏滴下最后一颗水珠,半个时辰的刻度悄然滑过。
养心殿的门被无声推开,一个身着绯袍的身影在门槛处略作停顿,随即迈入殿内。
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毕自严垂首趋步,直至御案前数步处停住,撩袍跪倒。
“臣,毕自严,叩见圣上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轻微的回响。
御座上的年轻天子抬了抬手,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托。”免礼。
看座。”
内侍搬来一张圆凳。
毕自严谢恩后,只坐了半边,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
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,气味沉静,却压不住他袖中微微发潮的掌心。
“自你抵京,朕还未与你单独叙话。”
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平静里带着不容错辨的份量,“今日唤你来,是有桩事,需听听你的主张。”
“臣恭聆圣谕。”
“朕有意在都察院辖下,另设一司,专责纠劾贪墨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似乎更静了几分。
毕自严感到额角有细微的湿意渗出,贴着官帽的内沿,冰凉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