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直隶近来那些动静,几位都有耳闻吧?”
赵承贤点头:“略知一二。
听说那边许多人,如今都已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
钱友德的声音更轻了,几乎成了气音,“此番征伐安南,说是开疆拓土,实则是圣上给南边那些人的一份补偿——用境外的土地,换他们手里的地契。”
胡敬业仰头饮尽杯中残酒,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。”既然如此,明日一早,我们便去银行。”
“同去。”
晨光初露,寒意未散。
几人赶到“大明皇家银行”
门前时,长龙已经蜿蜒到了街角。
赵承贤望着前方攒动的人头,倒吸一口凉气:“怎会这么多人?难道全是……”
排在前头的一个中年男子回过头来,脸上带着同样的焦灼:“都是来买债券的。
天没亮就来等了。”
胡敬业怔在原地。
钱友德倒是见怪不怪,拍了拍两人的肩背:“耐心些。
当初南直隶发行类似凭证时,场面比这还热闹。”
等待的时间粘稠而缓慢。
日头渐渐爬高,终于,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从里面被推开。
早已候在里头的吕直指挥若定——所有窗口全部敞开,连平日不轻易使用的贵宾室也摆上了热茶,书吏们各就各位,纸笔的窸窣声预示着一天的忙碌即将开始。
门外的队伍蜿蜒如长蛇。
吕直的手指在袖中蜷紧,又松开。
他等的是人,却没料到等来的是这样的开端——营业的铜锣才敲过三响,柜台前的木匣便空了一半。
四百多万两的债券,被几张盖着南直隶印鉴的存单轻飘飘换走。
买主是生面孔,衣角沾着运河的水汽。
和钱友德一样,从南方来。
吕直的目光掠过门外攒动的人头,脊背忽然窜起一丝凉意。
他低声嘱咐身旁的账房盯紧,自己转身撩起袍角,脚步快得像一阵掠地的风。
养心殿里浮着淡淡的檀香。
朱由检正由宫女捧着铜盆伺候盥洗,湿帕子擦过下颌时,听见通传声。
吕直几乎是跌进来的,额上的汗珠在晨光里亮得扎眼。
“皇爷,银行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皇帝的手顿了顿。
挤兑?他第一个念头闪过,随即又按下——库里的银子堆得如山,没什么可慌的。
“讲。”
语气平得像一潭静水。
“债券……怕是要不够卖了。”
朱由检抬起眼。
昨日献俘的场面还烙在记忆里:战马、箱笼、倭国的鎏金器在阳光下刺得人目眩。
原来那些观望的眼睛,是要见到真金白银才肯眨一眨。
“一千万两的份额,这才第一天。”
“南直隶存的五百万两,今早开门不到半个时辰,就被几个南方客商扫去近半。
门外还排着长队,奴婢不敢擅专,特来请旨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转头对侍立在阴影里的王承恩吩咐:“移驾银行。
叫军机处、内阁的人都过去,卢象升和郑芝龙也一并传。”
早膳只用了几口,朱由检便上了銮舆。
禁卫的铁甲摩擦声里,皇家银行的匾额渐渐清晰。
他掀帘时怔了一瞬——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出数倍,肩挨着肩,呼吸蒸腾成一片白雾。
从侧门绕进二楼厅堂,几位大臣已垂手候着。
行礼,赐座,茶盏搁在几案上冒出袅袅热气。
“情形都清楚了?”
朱由检的视线扫过众人。
御书房内,檀香的气息在寂静中缓缓沉降。
温体仁垂首立在御案一侧,声音压得很低:“已问过银行那边了。”
皇帝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位臣子。
卢象升与郑芝龙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——关于征讨安南的谋划,他们方才得知;但那所谓的战争债券,已在片刻间理清了脉络。
“陛下,”
卢象升向前半步,袍角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,“臣以为,这笔款项可由军中来筹办。”
话音未落,申用懋已从阴影里跨出半步,嗓音洪亮:“兵部足以全数接下!”
另一侧立刻响起衣料窸窣声。
郭允厚站起身,袖口带翻了茶盏边缘:“兵部库中可有这般数目?话出口前也该掂量掂量。”
他转向御座方向,脊背挺得笔直:“户部愿担此责。”
“郭大人!”
申用懋的指节叩在椅背上,“户部的银两难道不是朝廷的银两?何来独占之理?”
御案后传来一声轻咳。
所有动作瞬间凝固。
“吵嚷什么?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让空气骤然收紧。
他停顿片刻,指尖在奏折封皮上划过一道浅痕:“朝廷不会动用库银。
你们都不必争了。”
两边的肩膀同时松垮下去。
皇帝却继续道:“该归户部的利,一分不会少。
该给将士的赏,朕半个铜板也不会克扣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卢象升与郑芝龙脸上:“此番用兵,你们估算需多少银两?”
郑芝龙闭目片刻,喉结滚动:“参照倭国战事,水师约需三四百万两。”
“陆师亦是相仿。”
卢象升补充。
“如此说来,千万两足矣?”
“足矣。”
皇帝转向申用懋。
后者躬身:“新军不同于旧部,耗时短,耗员少,千万两确可支撑。”
“那么——”
皇帝的语调忽然沉了下去,“底下那些人该如何处置?稍有不慎,便是祸端。”
殿内只剩下呼吸声。
香炉里的灰烬塌落一小块。
“首辅先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