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是清一色的两层小楼。
“瞧见没?”
黄三儿咧开嘴,手指划过那些灰扑扑的墙面,“这玩意儿叫水泥,比木头墩子扛造多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三张脸仰着,嘴巴忘了合拢,只顾盯着眼前望不到头的楼群。
静了半晌,李自成才挤出声音:“这……得有多少间?”
“一万户!”
黄三儿答得飞快,又赶紧补了一句,“画在纸上的数目是一万,眼下只起了三千。”
李斌喉咙动了动:“京营二十万人马,这点屋子,塞牙缝都不够吧?”
黄三儿噗嗤笑出声:“哪能全挤一处?京城外头,好些地方都在起呢,不止这儿。”
“噢……是了,是了。”
“进去瞅瞅。”
他们走向最近一栋已经完工的宅子。
黄三儿摸出钥匙,咔哒一声推开门,侧身让三人先进。
院里空荡荡的,迎面便是那座两层小楼,宽约二十步光景。
黄三儿跟进来,指着屋子道:“每户都一样,院子二十步见方,楼上楼下统共八间屋,角落设了茅房。”
那三人像被钉在原地。
院子干净得不见半根杂草,墙壁平得像刀切过——等等,窗上那亮晶晶的是什么?竟能映出人影?
李自成两步抢上前,伸手就要摸。
“慢着!”
黄三儿一把拽住他胳膊,声音压低了,“那是科学院新捣鼓出来的玻璃,脆得很,碰不得。”
“玻璃?”
“玻璃……是啥玩意儿?”
“和琉璃差不多,”
黄三儿解释,“更透,更亮堂。”
李斌盯着那片透明,喉结滚了滚:“不便宜吧?”
“市面上没得卖。
作坊里出的全供这儿了,连宫里都还没装上呢。”
三人怔住,互相看了看。
黄三儿转身朝北面拱了拱手,语气忽然沉下来:“皇上待你们这些军汉,真是掏心窝子了。
就这玻璃,若搬去京城卖,你们猜值多少银子?还有这水泥——如今修城墙、铺官道,哪处不缺?全紧着这边先用了。”
他絮絮说了许多,那三人听着,胸膛渐渐起伏,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。
等黄三儿话音落下,李斌第一个扑通跪倒,朝着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,额头撞在硬土上,一声接一声,闷闷地传开。
黄三伸手搀起蹲在地上的三个人,示意他们跟着自己往屋里走。
跨过门槛,室内景象便显得寻常了——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四面墙被刷得一片素白。
指尖触上墙面,平整的表面透出些许凉意。
李斌犹豫着开口:“这样的宅院……要多少银钱?”
黄三伸出五根手指,脸上带着笑:“五十两足矣。”
“五十两?”
站在一旁的青年脱口而出,声音里满是诧异,“这样好的屋子,只要五十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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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头交代了,全都按一成的价钱给你们。”
黄三对着三人解释道。
青年沉默片刻,侧头与身旁年长的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,随即点头:“我们买,三处院子都要。”
另一名年轻些的汉子连忙摆手:“我就不必了罢?五十两不是小数目……”
年长的男子却拍了拍他的肩:“无妨,我与你叔的军饷加上赏银,凑一凑够了。”
“是啊,”
青年接话道,“我每月领八两,你叔也有四两,慢慢总能攒出来。”
不等那年轻人再推辞,青年转向黄三:“黄先生,这宅子该如何置办?”
“若是定下了,便随我再回衙门一趟。”
“那现在就走。”
三人从官署出来时,怀里各自多了一张地契。
年轻汉子摸着后脑,神情有些局促:“这钱……等我往后发了饷,一定还上。”
“不急。”
青年语气随意。
年长的男子却一把揽过他肩膀:“走,给你相看个媳妇去。”
他们径直出了城,朝顺天府收容倭人的营地行去。
如今的营地比从前冷清许多,人影稀疏。
一名文吏引他们走进一座帐篷,打量几眼问道:“三位都是京营的?可有公 ** 证?”
“还要公文?”
年轻汉子一愣。
“自然要,”
文吏挑眉,“若无凭证,岂非什么人都能来领?”
三人相视,觉得这话在理。
年长的男子低声道:“那今日先回去,改日备妥文书再来罢。”
其余两人只得点头。
他们此刻满心惦念着宅院与亲事,丝毫不知故乡陕西即将卷起烽烟——
千里之外的府谷县城,衙门正堂里,高迎祥坐在侧首。
上首处坐着王嘉胤,第一个树起反旗的人。
王嘉胤的视线扫过屋内几张面孔,最后落在高迎祥身上。
后者抱拳的动作刚收回去,手还悬在半空。
“官军离这儿不到三十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