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孝陵卫十八人横刀陵前,与三百八旗死士鏖战至最后一息。
故纸堆里的墨迹记载着那日残阳如血,甲胄碎片与断刃铺满了神道。
这样的军队,怎能不让人另眼相待?
南下的队伍里,没有腾镶四卫的影子。
孝陵卫守在身侧,五万兵马驻于外围,若这般阵仗仍护不住周全,那便让这江山倾覆也罢。
日头偏西时,韩赞周踏进了孝陵的门槛。
他伏低身子,声音从地面浮起:“奴婢拜见皇爷。”
座上的人影没有叫他起身。
“韩赞周,”
那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,“你替皇家守着这南直隶,管着二十四衙门,看着孝陵——朕能信你几分?”
韩赞周将额头贴向砖石:“奴婢是皇家的奴才,留都的一草一木都不敢疏忽。
这条命,早系在皇爷和大明身上了。”
“神宗朝时,江南每年还能缴出一百八十万两的矿税商税,”
座上的声音忽然逼近,“到了 ** 手里,矿税只剩五十万两,商税近乎于无——你这看守,究竟看去了何处?”
冷汗浸湿了韩赞周的后襟。
“奴婢……万死。”
“死倒不必,”
声音略缓了些,“朕给你条路走。”
韩赞周抬起脸,看见天子从阴影里探出半张面孔。
“江南的地,如今什么价?”
“上等良田……约莫八两一亩。”
“皇庄名下,有多少亩?良田占几成?”
韩赞周瞥了一眼旁边垂首的曹正淳,喉结滚动:“南直隶境内,皇庄记档的田产约五百余万亩,大半是肥土。”
寂静突然塞满了殿宇。
座上的人站了起来,衣袍摩擦出细碎的响动。
“多少?”
那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,像弓弦绷到了极致。
韩赞周又报了一遍数字。
天子转向曹正淳,目光像冰锥刺过去:“曹正淳。”
被唤到名字的人扑通跪倒。
“朕从未听过皇庄有这么多地,”
天子的每个字都咬得极慢,“每年的租子呢?银子呢?进了谁的口袋?”
曹正淳的额头抵着砖缝:“皇爷明鉴!皇庄……不归司礼监管啊!奴婢实在不知情!”
一声冷笑从上方落下。
“每年几百万两的进项,莫非都喂了野狗?”
天子又看向韩赞周,眼睛在昏光里亮得骇人:
“田产堆成山,朕的银子——在哪?”
韩赞周慌忙俯身解释:“陛下容禀,往年田租粮赋皆是按时押送入京的。
只是今年所有皇庄都改种了洋芋和红苕,这几日正逢采收,尚未及启运。”
朱由检怔了怔,才意识到闹了误会。
方才骤闻如此多田产竟属皇家,思绪一时凝滞。
他缓缓落座,端起茶盏啜饮一口,示意二人起身。
“朕的皇庄究竟有多少田地?”
他放下茶盏问道。
曹正淳沉吟片刻:“臣昔日在司礼监见过册籍,约莫二百七十万亩。”
“二百七十万亩?”
年轻的 ** 手指在案几边缘收紧。
先前费尽周折才查抄十余万亩土地,那时还暗自欣喜。
对那些隐匿田产不纳赋税的豪绅,恨不能生啖其肉。
谁曾想,普天之下最大的地主竟是自己?
这个数字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朱由检喉间泛起苦涩——大明江山倾覆,果真不冤。
皇家圈占这些,宗室侵吞那些,士绅再割去大片膏腴。
百姓手中还能剩下什么?
韩赞周窥见天子面色晦暗,急忙补充:“皇庄历来只收三成租子。
虽说不缴赋税,可银钱分文不少全数上缴内库了。”
这话让朱由检猛然清醒。
是了,皇庄虽不纳税,所得却尽归国库。
如今藩王田产即将收归朝廷,剩下的便是士绅手中那些不曾登记在册的隐田。
该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,还得狠狠割下一块肉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,递给韩赞周:“仔细看看。
若有不明之处,随时问朕。”
韩赞周双手接过,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逐字研读。
殿内只余纸页翻动的窸窣声。
朱由检并不催促,转而与侍立一旁的梅春低声交谈起来,话音碎如檐角将落未落的雨滴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韩赞周抬起眼睛,目光里掺杂着犹疑:“陛下,此事当真可行?”
朱由检止住话头,转回视线:“可看明白了?”
“奴婢领会了七八分。”
“那便去办。”
皇帝指尖轻叩案面,“原想着皇庄田地不多,需方孔炤等几家配合行事。
现今看来不必了。
记住,万不可出纰漏。”
“奴婢谨遵圣谕,定将 ** 压到最小。”
“去吧。”
殿门开合带起一阵穿堂风,吹动了案上散落的纸页。
朱由检望着那些飞扬的薄纸,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在煤山见到的枯草——也是这般在风里瑟瑟地抖。
韩赞周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曹正淳才将目光转向御座上的那位。
他迟疑片刻,还是低声问道:“主子,韩公公此去是……”
座上的人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起另一件事:“陈家那些人呢?”
曹正淳立刻躬身:“回主子,都押在孝陵卫的营里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话音未落,那人已经起身向外走去。
殿内其余几人不敢耽搁,匆匆跟上脚步。
孝陵卫临时辟出的牢房阴冷潮湿,墙壁渗着水痕。
当朱由检站在栅栏外时,里面蜷坐的老人缓缓抬起了头。
陈于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。
他认得这张脸——天启年间在宫宴上远远望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