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向身旁的梅春:
“梅指挥使,这些人你看牢了。
咱家去赴个约。”
说罢便在一众黑衣番子的簇拥中,朝城内那座显赫的府邸行去。
徐宏基亲自站在府门前相迎。
二人步入前厅,分宾主落座。
茶盏尚未捧起,徐宏基便径直开口:
“听闻曹督主将宜兴陈氏一门尽数拘拿了?”
曹正淳拱手:
“回国公爷的话。
陈家有个叫陈贞明的子弟,在京中犯驾,致使圣体受损。
咱家此番南下,正是奉旨拿人进京审问。
事前未及禀报国公爷,还望海涵。”
这消息徐宏基早已知晓。
他今日请曹正淳过府,本意原不在此。
徐宏基端起茶盏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沿,像是随口提起:“曹督主常在御前走动,可曾听陛下提过海上的事?”
曹正淳垂着眼,茶烟袅袅升起,隔开了两人的视线。
他声音平缓,听不出起伏:“天意高远,做臣子的,揣度多了怕是不妥。”
“老夫不过是想替君父分忧罢了。”
徐宏基笑了笑,将茶盏搁下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静了片刻,曹正淳才抬起眼。
窗外树影落在他的袍角上,微微晃动。”圣心难测。
倒是有一桩事,可以说与国公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,等对方目光凝过来,才继续道,“上月,福建的水师并五军营已奉命东渡。
这会儿,捷报或许已在路上了。”
徐宏基正要举盏的手停在半空。
厅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。
“朝廷里……怎会毫无风声?”
他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兵者,诡道。”
曹正淳起身,掸了掸衣袖,“走漏一字,便是万千性命之忧。”
说罢便拱手告辞,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尽头。
人刚走,徐宏基便朝后堂方向抬了抬手。
几名一直候着的士绅鱼贯而出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夹杂着压抑的呼吸。
“都听见了。”
徐宏基坐回椅中,闭了闭眼,“说说看吧。”
侯恂抢先一步:“此时东征,陛下究竟是何意图?”
“猜不透。”
徐宏基摇头。
“那往后海上的生意……”
郑通的声音有些急。
“等。”
侯恂截断他,“眼下只能等。”
“等?”
另一人猛地提高嗓音,“再等下去,你我便是下一个陈家——诏狱里可没有海风给你闻!”
徐宏基抬手止住争执。
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,终究只吐出两个字:“等着。”
话音未落,管家几乎是跌进来的,一封密信递到眼前。
徐宏基拆开,纸页哗啦一响。
他忽然站起来,惊得众人屏住呼吸。
“捷报……进京了。”
他盯着信纸,每个字都咬得沉,“倭国……已被陛下划给河南几位藩王了。”
郑通张着嘴,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那我们……往后要和藩王府打交道?”
没人回答。
徐宏基挥挥手,像驱散烟雾般疲惫。
几人互相看了看,在管家示意下默默退了出去,脚步声消失在渐深的暮色里。
而此时,孝陵卫衙署深处,曹正淳正对着一盏孤灯。
南京镇守太监韩赞周坐在阴影里,低声说着什么。
灯花偶尔一跳,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。
曹正淳踏入南京城时,并未惊动任何人。
韩赞周得知消息匆匆赶来,在官驿的廊下截住了他。
檐角滴着夜雨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。
“督主抵达此地,怎不遣人传个话?”
韩赞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曹正淳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”皇命在身,不敢耽搁。”
他的视线掠过对方肩头,投向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石板,“陈家的事,你听说了?”
“简直胆大包天!”
韩赞周的声音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怒意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。
曹正淳忽然问:“你在南直隶多少年了?”
灯笼的光晕在韩赞周脸上晃动。
他后退半步,脊背挺直。”督主明鉴,咱家和江南那些人,从不是一条船上的。”
“韩公公多心了。”
曹正淳摆手,转而问道,“皇庄的地,还剩多少?”
“约莫五百万亩。
种的都是番薯和土豆,再过些日子就能收了。”
韩赞周顿了顿,“您问这个做什么?”
雨声忽然密集起来。
曹正淳向前倾身,声音几乎被雨幕吞没:“皇爷有意,把这些地全卖了。”
“这怎么行!”
韩赞周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收住。
他环顾四周,喉结滚动,“那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基业……”
曹正淳抬起一只手,截断了他的话。”是皇爷的意思。
你我还能违逆不成?”
他转身望向漆黑的庭院,“眼下只是让你把数目理清,急什么。”
韩赞周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出声。
---
养心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吕直垂手站在阴影边缘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银行的事,如何了?”
朱由检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。
“回皇爷,存银已有五百余万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