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。
孙承宗站起身，没有叫随从，独自穿过总兵府曲折的走廊，又一次登上城墙。
曹文诏正扶着垛口向远处望，听见脚步声回头，脸上掠过一丝讶异。”您怎么又上来了？”
孙承宗把城里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几句。
曹文诏听着，脊背渐渐绷紧，掌心渗出冷汗。
若不是代王来得及时，此刻城墙下的局面恐怕早已不同。”渠家桢难道看不出眼下是什么光景？”
他压着嗓子，像在问自己，“竟敢选这种时候动手？”
“正因为他看得太清楚，”
孙承宗的声音里带着冷意，“才敢拿大同的安危当筹码，逼我们在代王府的事上让步。”
曹文诏张了张嘴，话却卡在喉咙里。
“先不提他们了。”
孙承宗转向城外昏黄的天际，“建奴退了。
喀尔喀和土默特的人马已近百里。
我令土默特连夜奔袭归化城，喀尔喀与兀良哈从北边突袭林丹汗部。
我们这边也得动——这一仗，要把察哈尔彻底扫干净。”
曹文诏眼睛亮了起来：“他们到了？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孙承宗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扬起的尘土，“就算不能全歼，也得打断他们的脊梁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城墙上下都静了。
攻城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，留下满地凌乱的痕迹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守军靠在垛口下喘气，城 ** 古人的营地里也升起了稀稀拉拉的炊烟。
林丹汗掀开大帐的帘子，接过侍从递来的马奶酒灌了一口。
帐里几名万户垂手站着，没人先开口。
“今天折了多少人？”
他放下银碗。
“近千。”
一个万户低声回答，“明人的炮……比从前狠。”
“得换个法子打。”
另一人接话，“再这样硬碰，恐怕讨不到好处。”
“他们的火铳也邪门——打得远，放得勤。
幸亏数目不多，不然……”
林丹汗忽然笑了，笑声里却听不出温度。”明人除了城墙和那些喷火的铁管子，还有什么？”
他抓起案上的 ** ，刀尖戳进桌木，“若是在草原上，孙承宗那老狗的脑袋早挂在我马鞍旁了。”
贵英恰在旁侧听着，不住地摇头。
明人又不蠢，怎会舍弃自己的优势，跑到这草原上来与你硬拼？
林丹汗又与几人交代几句，便挥手让他们退下。
子夜时分，沉睡中的林丹汗被帐外一阵紧过一阵的号角声惊醒。
他抓起弯刀冲出大帐。
营地里早已喧哗四起。
斥候与哨骑在马背上往来奔驰，带起一片杂乱的蹄声。
一名亲兵快步奔至跟前，声音带着急促：“大汗，北面发现数万骑朝大营逼近，已不到五十里！”
几十年的汗位生涯让林丹汗此刻仍维持着镇定。
他沉声问：“是哪一部的人？”
“看旗号……是喀尔喀那群叛徒！”
喀尔喀三字入耳，林丹汗胸腔里的怒火骤然炸开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？是要替明人当先锋来攻我吗？”
他牙齿咬得咯咯响，“传令各部集结！本汗要先碾碎这些叛徒，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草原上唯一的王！”
“遵命！”
号令层层传下，营中的骚动逐渐被有序的调动取代。
一队队骑兵开始向各自的百户、千户旗下聚拢，号角声在夜空里撕扯出漫长的回响。
贵英恰赶到时，林丹汗正盯着北方的黑暗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冷声道：“去把中军整备好。
本汗要亲自去问问喀尔喀——他们凭什么背叛？”
“是。”
贵英恰应声退去。
林丹汗立在帐前等候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，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回来。
一种隐约的不安像细藤般缠上心头。
他随手抓过身旁一名千户，厉声喝道：“去！看看贵英恰在磨蹭什么！”
“嗻！”
千户匆匆离去，又匆匆返回。
带回的消息让林丹汗瞳孔骤缩——中军大营此刻除了他们这些亲卫，其余人马已随贵英恰向西遁逃。
“贵——英——恰！”
三个字从齿缝里迸出，林丹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，身子晃了晃。
千户慌忙上前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：“大汗，得立刻召集其他万户！再迟就来不及了！”
“传令……所有万户向中军靠拢！”
“嗻！”
亲兵们四散传令。
恰在此时，南面大同方向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。
火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连成一片跃动的赤潮，马蹄踏地的闷响如同滚雷般迫近。
曹文诏率骑兵突在最前，直扑中军大营而来。
亲兵统领听见那逼近的喧嚣，声音已变了调：“大汗！快走！再不走就真被困死了！”
“喀尔喀这些贱种……竟敢勾结明人背弃长生天！”
林丹汗挣开搀扶，双眼赤红，“本汗要杀光他们……一个不留！”
统领不再多言，强行将他推上马背。
林丹汗明白局面已无法挽回。
他之所以仍留在原地，不过是维系着身为蒙古大汗的最后一丝体面。
当有人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向马匹时，他便顺势翻身上鞍。
数十名亲卫簇拥着他，马蹄向西扬起尘土。
何谓溃败如山倾？
林丹汗未战先遁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。
除了追随他逃离的几个万户，余下的察哈尔部众在宰塞与曹文诏的夹击下迅速瓦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