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体仁最先抬头:“陛下,当务之急是立刻遣使赴辽东,催袁崇焕动兵,拖住建奴西进的马蹄。”
另一道苍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:“京营可否分兵北上?驰援宣府,至少替喀尔喀部挡一挡锋镝?”
“够了。”
朱由检抬手截断所有话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在压住胸腔里翻腾的东西,“辽东要去,但得派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去。
必要时……可以接管防务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脸,最后钉在袁可立身上:“袁卿,明日天亮就动身。
去问问袁崇焕,他究竟想做什么。
朕给你一道密旨——若他真敢抗命,蓟辽督师的位置,就由你坐。”
顿了顿,又转向阴影里:“曹正淳,你跟着去。”
“卢象升,曹变蛟。”
皇帝语速快了起来,“回去整军。
明日率五军营三万、三千营两万,北上宣府。”
一片“遵旨”
声中,英国公张维贤向前半步:“陛下,喀尔喀那五千骑兵……”
“让曹正淳去问。
毕竟是客军,看他们自己的意思。”
众人退出殿外时,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。
但京城已经醒了——或者说,根本没能入睡。
一顶顶轿子匆匆抬出府门,奔向各个衙门。
户部的算盘声彻夜响着,兵部的勘合文书雪片般飞出,工部仓库的铁门次第打开,车辙压过石板路,把成捆的箭矢和火铳送往各处营房。
黑暗里,这座城像一张突然绷紧的弓。
驿馆的窗纸透进青灰晨光时,曹正淳立在门外。
通报声落,他掀帘而入,瞧见榻边女子仍带着惺忪睡意。
“娘娘。”
他垂首,声音压得平直,“北边传来消息,喀尔喀部遭袭。
陛下让臣来问,可否调您麾下卫队往宣府助阵?”
短短几句,草原上的烽烟、铁骑的动向、顺安侯的处境,皆已摊开。
琪琪格搁在膝头的手指骤然收紧,眼底残存的朦胧瞬间被惊惶洗去。
“我自己去!”
她霍然起身,袍角带翻了矮几上的银碗。
碗沿磕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呜咽。
曹正淳未挪步,只将身子躬得更低:“册妃诏书虽未行典,但旨意已颁。
您如今是大明的良妃,若亲身赴险,陛下会难做。”
那“良妃”
二字像一道无形的栅栏。
琪琪格肩头一颤,缓缓坐回椅中。
静了片刻,她从腰侧解下一柄嵌着珊瑚的 ** ,刀鞘上的银纹在昏光里泛着冷泽。
“拿这个去。”
她将刀递出,喉音发紧,“若……若局势崩坏,不必管别的,只把我阿爸带回来。”
曹正淳双手接过。
刀柄还留着体温。
“臣领命。”
他后退半步,“若无他事,臣便去安排了。”
待人影消失在帘外,琪琪格仍盯着空荡荡的门框。
侍婢其木格轻声催了三次,她才转过脸,对角落里一位老嬷嬷开口:“替我请旨,我要见陛下。”
嬷嬷面露难色:“娘娘,这不合宫规……”
琪琪格不说话,只抬起眼。
那目光像草原冬夜的风,刮得人骨缝生寒。
嬷嬷脊背渗出冷汗,终于屈膝:“奴婢明日便去礼部递话。
今夜,您先歇着罢。”
女子这才起身,裙裾曳过砖面,悄无声息地没入内室。
同一时辰,曹正淳已抵达城西大营。
他将那柄 ** 交到曹变蛟手中,刀鞘上的珊瑚红得刺眼。
“将军。”
曹正淳声音压得更低,“顺安侯的安危,系于此行。
若有万一,务必将人带回——这是良妃唯一的托付。”
曹变蛟握紧刀柄,指节泛白。
他未答话,只转身走向帐外。
夜色如墨,营火在风中明灭。
马蹄声在子夜时分响起,如潮水般涌出城门,碾碎官道上的薄霜。
次日,奏章呈至御案。
朱由检展开扫过,便知是那喀尔喀公主的请求。
他想起孙承宗昨日的话——“那姑娘眼睛像蓄着星子的海子”
,又想起她独自在驿馆的模样,终是提笔批了个“准”
字。
养心殿里熏着龙涎香。
琪琪格迈进门槛时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跪拜,发髻上的银饰微微作响。
“臣妾,孛儿只斤·琪琪格,拜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,“赐座。”
宫人搬来绣墩。
她坐下,垂着眼,却能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——那是天子的审视。
朱由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想起奏报里“喀尔喀明珠”
的形容,此刻才觉那四字并非虚言。
光从雕窗斜进来,照见她侧颊柔和的弧度,鼻尖凝着一点莹亮,不知是汗珠,还是未拭净的晨露。
她比寻常中原女子高出些许。
骨骼轮廓带着异域特征,鼻梁挺直,眼窝微陷。
那双眼睛在烛火里泛着琥珀色的光,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尚存稚气的脸颊上。
当年轻 ** 的目光掠过她时,琪琪格感到袖中的手指正微微发颤。
这就是大明天子?自己往后要称作夫君的人?
“良妃……”
“陛下唤我琪琪格便好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,“草原上的亲人都是这样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