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肩膀忽然松了。
他闭了闭眼,听见自己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,带着这些年积压的灰尘。
“中了!少爷中了!”
小厮跳起来,抓住他的胳膊摇晃,声音劈了叉,“夫人要是知道……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……看他们还敢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小厮自己先哽咽了,抬手用袖子狠狠抹脸。
青年没说话。
他侧过身,手指飞快掠过眼角。
触到一点湿意,又迅速收回手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只有他自己记得那年的冬天有多冷。
父亲还在时,家里靠着鲁王府的差事勉强过得去。
后来父亲听说,早些年朝廷就准了宗室子弟考科举——只要舍了宗室身份。
父亲没犹豫。
为了儿子能读书,他交还了爵位。
差事自然没了。
朝廷的奉养也断了。
宗室又不许做寻常营生,家里那点积蓄像雪在太阳底下化,一天比一天薄。
再后来父亲病了。
九岁的他跑遍兖州府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家。
门槛踏破了,好话说尽了。
最后捧回来的只有二两碎银,硌得手心发疼。
就是那二两银子让他明白,有些东西比冬天的风还冷。
他揣着银子跑回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还没进门就听见母亲的哭声,嘶哑的,像被什么撕碎了。
他冲进去,看见母亲瘫在地上,怀里抱着父亲已经僵直的身子。
父亲是趁没人的时候把自己挂上房梁的。
绳子勒进脖子的痕迹很深。
为了不拖累这个家。
为了当年那个决定。
这些年,那个画面总在夜里浮出来。
父亲悬空的脚,母亲空洞的眼睛,还有自己手里那二两永远没花出去的银子。
现在,墙上的名字墨迹还没干。
青年忽然伸手,一把将还在抽噎的小厮揽过来,额头抵在对方单薄的肩上。
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,起初很低,后来再也压不住,变成破碎的哭嚎。
肩膀抖得厉害,像要把这些年吞下去的冷风都吐出来。
周围有人看过来,又默默转开视线。
榜单在风里轻轻拍打墙面。
第三行那几个字,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,显得格外清晰。
贡院门外的人声忽地静了一瞬,紧接着便如潮水般涌向那扇朱漆大门。
几个眼尖的学子已经瞧见身着绯袍的官员身影,立时高喊起来。
人群呼啦啦围拢过去,纷纷躬身作揖,口称“大宗师”
。
礼部尚书周延儒站在石阶上,受了众人的礼,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抬手虚扶:“都请起吧。
殿试在即,诸位早些回去预备才是正理。
本官这便进宫,向圣上禀报此番春闱结果。”
道谢声零零落落地响起。
待那绯红官袍与随从们的身影转过街角,消失在青灰色宫墙的阴影里,贡院前便只剩下贴了黄纸的榜文,以及或呆立或踉跄的考生们。
有人盯着某个名字反复地看,手指在空气里颤抖地描画;有人背过身去,肩膀无声地耸动;也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朱弘林没有在榜下多停留。
他侧过脸,对始终跟在身后半步的那个瘦小身影低声道:“回去。”
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,仿佛刚才瞥见自己姓名位列其上,不过是件寻常小事。
主仆二人穿过那些失魂落魄或喜极而泣的人群,脚步声落在贡院街的石板上,很快便被身后的嘈杂吞没。
宫城深处,暖阁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。
周延儒垂手立在御案下,将一叠朱卷与名录恭敬呈上。
身着常服的皇帝接过,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。
阁中极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。
看了半晌,年轻的 ** 抬起眼:“周卿,此番取中的士子,可有才识格外拔萃之人?”
周延儒躬身答道:“回陛下,臣细细评阅过所有优等试卷,文章俱是工稳,然若论惊才绝艳、卓然不群者……臣并未得见。”
皇帝捏着奏折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
他没说什么,只是将最上面几份取中的墨卷取过来,一页页翻看。
越看,眉头蹙得越紧。
阁中侍立的几位大臣屏着呼吸,目光低垂,只敢用余光留意御座上的动静。
终于,皇帝将最后一页纸搁下,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。
周延儒适时又开口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陛下,请您再看一眼名录上第三位。”
这话引得御案旁侍立的几道目光都悄悄抬了起来。
皇帝依言拿起那份黄绫封面的名单,找到第三行。
那是个普通的朱姓名字,他看了片刻,抬眼问道:“此人……有何特别?莫非只因与朕同姓?”
周延儒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,向前略倾了倾身:“陛下明鉴。
此人非但与您同姓,更是您的族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竟是宗室子弟?”
暖阁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诧低语。
这事实在太过出人意料。
自多年前那道准许宗室应试的旨意颁下以来,还从未有朱姓皇族能在春闱中取得这般靠前的名次。
须发已见灰白的温体仁最先从惊愕中回过神来,急急追问道:“莫非……出自宁藩?”
他这般猜测自有缘由:除了早年因事夺爵的那一支,其余各藩虽有名额,却几乎无人真下场应试。
窃窃私语声在几位重臣之间蔓延。
皇帝没有说话,只用手中那柄羊脂玉如意轻轻敲了敲案角。
声响不大,却让阁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看向阶下的周延儒,声音平稳:“是鲁藩子弟?”
周延儒立刻深深一揖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:“陛下圣明,一猜即中。”
朱由检抬手止住对方话头:“不必称颂。
朕只是认得那几个字罢了。
倘若连太祖钦定的辈分用字都认不全,朕岂非愧对列祖列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