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下脚步:“陛下,可是人没抓到?”
“让他逃了。”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孙承宗的喉结动了动:“倘若此人已与军中旧部联络……”
“曹正淳正在全城搜捕。”
朱由检打断他,声音里透出疲惫,“朕请先生来,是想问——眼下那些等在武英殿里的人,该如何稳住?”
孙承宗垂下眼帘。
影子在他脚下拉得很长,随着烛火微微摇晃。
良久,他抬起眼睛:“陛下何不将实情告知?此刻他们皆在宫墙之内,纵使其中有人与逆贼暗通款曲,此刻又能如何?”
朱由检的手指忽然从额角滑落。
对啊。
先前隐瞒,是怕有人借故不来。
如今人已入瓮,还有什么可遮掩的?
他站起身,衣袖带起一阵风:“先生随朕来。”
武英殿里的嘈杂声像一群被困的蜂。
朱由检跨过门槛时,那些嗡嗡声骤然低了下去。
他走到御座前,却没有坐下。
“今日召诸位入宫,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殿内最后一缕私语也消失了,“另有一事需告知。”
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。
朱由检能看见那些面孔上细微的抽动——好奇的、不安的、故作镇定的。
他顿了顿,让沉默多压了片刻,才继续开口:“据密报,成国公朱纯臣图谋不轨,现已潜逃。
朕已命人全城缉拿。
在此期间,烦请诸位暂留宫中。”
寂静只维持了三次心跳的时间。
然后议论声炸开了。
像冷水泼进滚油。
“世受国恩之人,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……”
“怕是厂卫那些鹰犬又嗅错了味儿吧?”
“我早说那人眼神不正!”
声浪翻涌中,有两处静默格外扎眼。
定国公徐希皋闭着眼,仿佛已入定,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食指每隔一会儿便轻叩一下。
另一侧,驸马巩永固的脚尖在地砖上反复碾着,嘴唇抿了又抿,终于一步跨出行列。
“陛下!”
他的声音年轻而锐利,劈开了满殿嘈杂,“臣巩永固 ** !乱臣贼子,天地不容。
请准臣参与搜捕!”
朱由检注视着这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。
记忆深处有什么被搅动了——天启七年的红绸,妹妹出嫁时模糊的侧脸,还有眼前这个当时站在喜堂角落的年轻人。
他成为信王前的旧事,登基后再未召见过的姻亲。
难怪需要片刻才能从记忆的尘埃里翻出这个名字。
他没有立即回答,只是将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。
烛火在那些瞳孔里跳动,像暗夜里不安的星。
巩永固的名字曾出现在那份名录里。
他记得那页纸上的记载:当王朝倾覆之际,这位驸马亲手将五个子女与公主一同焚于宅中,随后自刎。
前朝勋贵里,肯随着江山一同沉没的,不过寥寥数人。
回忆收拢,朱由检抬起眼。”准了。”
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,“但朕拨不出兵马给你。”
“臣家中尚有百余家仆,请陛下允他们持械。”
“准。”
巩永固不再多言,行礼后匆匆退去。
殿中其余人仍垂首立着,皇帝却已起身,径直往养心殿的方向走。
夜色渗进京城的街巷。
某处宅子的后院,泥土微微松动,一块木板被从下方顶开。
一只裹在黑袍里的手伸出来,用力将爬上来的人拽出地道。
“父亲?”
黑袍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怎么……走这条道?府里出事了?”
管家喘着粗气,顾不上回答,只急急指向地道:“快……老爷还在下面!”
黑袍人一怔,连忙俯身。
两人合力,又将一人拉了上来——正是朱纯臣。
泥土被迅速推回,洞口掩平。
书房里灯烛点亮时,朱纯臣脸上早没了往日从容。
焦躁像蛛网般爬满他的眼角,呼吸间都带着戾气。
他灌下半盏冷茶,才哑声问:“还能联络上那些人吗?”
黑袍人垂首:“整座城都已封死。
英国公奉旨入了京营,兵部正接管各卫兵权。”
“五军营呢?”
“各卫……器械已缴。”
话音未落,朱纯臣一掌拍在案上!震得笔架一跳。”就没一个人敢反?!”
“几名千户试过。”
黑袍人喉结滚动,“被卢象升的人用新式火器压下去了……我们的人,根本近不了身。”
朱纯臣忽然失了力气,跌进椅中。
许久,他转向管家,声音发飘:“世子他们……在哪?”
管家腰弯得更低:“走得太急……没来得及……”
希望像烛火般一寸寸暗下去。
京营没了,儿孙也没带出来,只剩他一个老头子逃到这暗处——逃出来,又有什么用?
黑袍人察觉到他神色灰败,急忙开口:“老爷,孙少爷那日不在府中……眼下正在红袖招。”
朱纯臣猛地抬眼,浑浊的眸子里骤然迸出一点光。”快!”
他撑起身,“带他来!现在就带他来!”
黑袍人转身冲进夜色。
朱纯臣胸腔里那口将散的气重新聚拢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