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梦,李沐记了整整几日。
影子是没有名字的。
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尖刺,深深扎在他脑海深处,时不时便冒出来,刺得他心口发紧。
小茯苓见他整日失神发呆,也不敢多问,只默默坐在一旁剥瓜子。剥好的瓜子仁攒了一小碟,白白胖胖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“殿下,您吃点瓜子吧。”
李沐低头看了一眼,随手拿起几颗放进嘴里。
瓜子是咸香的,小茯苓新换的盐炒做法,比原味多了几分滋味,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沉郁。
“小茯苓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小茯苓立刻挺直腰板: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从前在宫里,可曾见过那种……格外低调、几乎没人注意的人?”
小茯苓歪头想了想,点头道:“见过,可多了。有些人在宫里待上几十年,连名字都没人知道,就像影子一样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御膳房有个烧火的公公,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,大家都叫他老李头。他每日只埋头烧火,几十年没出过御膳房一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浣衣局洗衣的嬷嬷、针线局做活的太监,都是这样的人。他们只默默干活、领月例、睡觉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无声无息,就像从不存在一样。”
李沐沉默下来。
这些人,才是真正的影子。
身在深宫,却如同透明。
他要找的那个人,会不会……也是如此?
赵无咎回来了,带回一份厚厚的名单。
“殿下,这是宫里所有姓周的人,一共三十七位。”
李沐接过名单,一页一页缓缓翻看。
太监、宫女、侍卫、管事,遍布御膳房、浣衣局、针线局、太后宫中,甚至皇上近前。
他将那些名字一一记在心底,再提笔,将与孙德海、周福有过来往的人一一圈出。
最终,只剩下五个。
御膳房·周顺——孙德海每月去取点心,他总会暗中多装一些。
浣衣局·周安——常年为孙德海浆洗衣物,打理得格外细致。
针线局·周喜——孙德海衣物破损,皆由他亲手缝补。
侍卫营·周成——孙德海每次出宫,都由他暗中打点放行。
太后宫·周嬷嬷——跟随孙德海十几年,是他最亲近的心腹。
李沐盯着这五个名字,沉默许久,抬眼问道:“这个周成,是做什么的?”
赵无咎躬身回道:“侍卫营小队长,专管宫门进出。”
李沐眸色骤然一沉。
管宫门进出。
能进,能出,能杀人,能灭口。
次日,李沐亲赴侍卫营。
周成三十多岁,身形壮实,腰挎佩刀,一脸正气。见李沐到来,他明显一怔,随即快步上前行礼:“末将周成,见过王爷!”
“起来。”李沐看他,“本王问你几句话。”
周成立正站好。
“你认识孙德海?”
周成脸色微变,却很快稳住心神:“认识。孙公公是太后近侍,末将见过几面。”
“他出宫,向来是你打点放行?”
“是。孙公公偶尔出宫办事,末将按规矩开门登记。”
“他出宫,都去何处?”
“这……末将不知。”周成眼神微微闪躲,“末将只管开门,无权过问公公去向。”
李沐静静看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:“周成,孙德海死了,你可知晓?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
“他是被人灭口的。”
周成脸色再次一变,呼吸都乱了几分。
“你可知,是谁下的手?”
“末将……不知。”
“既然不知,你紧张什么?”
周成张了张嘴,哑口无言,额角已渗出细汗。
李沐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:“你不说,本王也能查到。但你自己说,与被本王查出来,后果截然不同。”
周成垂首沉默,浑身紧绷。
许久,他猛地抬头,眼底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王爷!末将……说实话!”
李沐静静看着他。
“孙公公每次出宫,都是去见一个人。”周成声音发紧,“末将只见过一次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周成努力回想,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衣着普通,一口京城口音。他每次都在宫门外等候,孙公公出去与他说几句话,便匆匆离开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个子不高,身形偏瘦,脸上没什么肉。”周成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他右手背上,有一道疤。”
李沐指节骤然收紧,心头巨震。
右手有疤。
和那个死在破院里的杀手,一模一样。
可那个人,明明已经死了。
尸体都已腐烂,确认无疑。
怎么会……又出现一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