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事,心里知道就好。
孙德海是杀手,手上沾了血,该死。
但他死之前,心里念着的,还是唯一的弟弟。
让他走。
让他弟弟,好好活着。
第二天,李沐去了周延家。
周延还是老样子,一身家常素色袍子,坐在书房临窗的位置看书。
见李沐进来,他放下书,缓缓起身。
“王爷。”
李沐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周大人,孙德海死了。”
周延握着书册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点头,语气平静:“听说了。”
李沐看着他:“他和你,是什么关系?”
“同乡。”周延回道,“老家一块儿出来的,算是老乡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周延沉默了一下,眼神有些闪烁:“王爷,下官知道您不信。但下官和他,确实……只是同乡。当时看他一个人在宫里,无亲无故,实在可怜,才偶尔接济几句。下官……真没想到他会是。”
他说不下去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
李沐静静看着他,忽然开口,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:“周大人,你弟弟周福……也是他的人。”
周延脸色骤变,猛地一怔:“什么?”
“周福,也是他的人。”李沐语气平静,“他们一起,替那个人办事。”
周延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发出几声干涩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,他缓缓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要飘走:“王爷……下官不知道。下官真的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,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无奈:“下官……一直以为,他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太监。没想到……”
李沐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:“周大人,好自为之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身后,周延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石像。
从周家出来,天已近黑。
李沐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小茯苓在旁边小声问:“殿下,周大人……他真的不知道吗?”
李沐轻声:“不知道。”
小茯苓:“那他……”
李沐: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他弟弟死了,同乡也死了。他会一直想,一直想……想到死。”
小茯苓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茯苓忽然抬头,小声问:“殿下,那个‘姓周的人’……到底是谁啊?”
李沐没睁眼。
他看向车窗外。
窗外,夜色如墨,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那个人,在宫里。
躲在暗处。
看着这一切。
回到济世堂,院子里亮着灯。
王伯坐在石凳上,端着酒杯,慢悠悠地抿着。
见李沐进来,他站起来:“王爷回来了?”
李沐点头。
王伯:“老奴听说,孙德海死了?”
李沐:“死了。”
王伯轻轻叹了口气:“也是个……可怜人。”
李沐看着他。
王伯喝了口酒,缓缓道:“在宫里当太监的,哪个不是可怜人?没爹没娘,无儿无女,活一辈子,死了连个烧纸的都没有。”
他看了一眼李沐,“孙德海,好歹还有个弟弟。”
李沐没说话。
王伯又喝了一口酒,语气带着一丝沧桑:“王爷,您查的案子,老奴听说了点儿。那个‘姓周的人’,在宫里。”
李沐睁眼:“您知道是谁?”
王伯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老奴在宫里混了几十年,见过的事多了。”
他放下酒杯,眼神凝重,“有些人,表面上和和气气,背地里,什么脏事都干。”
他看着李沐,郑重叮嘱:“王爷,您……小心点。”
李沐轻轻点头。
那天晚上,李沐没睡着。
他躺在床上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过那些死去的人——
周定山、周明、刘四、周福、孙德海。
一个又一个。
都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