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境军营返程,李沐并未直接回京城。
马车行至半路,他悄然拐了个弯,驶向了那座名为“青石镇”的边境小镇。
这是二哥靖王的嘱托。
“那镇子不太平,”二哥当时语气沉凝,“连着三夜死了三个退伍老兵,衙门束手无策,报到我这儿来了。你顺路,帮二哥去看看。”
李沐点头应允。
他太清楚,所谓的“不太平”,背后往往藏着被岁月掩埋的深仇大恨。
青石镇,在边境线南三百里,环山而建。
冬日酷寒,雪一下便是半人深,全镇几千口人窝在山坳里,日子过得闭塞又艰难。
李沐抵达时,恰是傍晚。
天色灰蒙蒙的,雪沫子细密如盐,漫天飞舞。街上空无一人,店铺皆已关门,只有寥寥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火,在风雪中透着孤寂。
马车在镇上最大的“悦来客栈”门口停下。
钱掌柜,一个五十多岁的肥硕胖子,见有贵客上门,忙不迭地搓着手迎出来,脸上的肉挤成一团:“客官住店?里面请,楼上有暖阁!”
李沐下了车,拾级而上。
客栈内炭火熊熊,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寒意。几张桌旁零星坐着几个茶客,见他进来,都抬头侧目,目光中透着几分警惕。
李沐视若无睹,径直上楼。
小茯苓拎着包袱跟在身后,脚步轻快又小声:“殿下,这镇子……冷得真吓人啊。”
进了房间,李沐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漫天飞雪。
街上空荡,连个吆喝声都听不见,死寂得令人心慌。
“明天一早,去趟县衙。”他语气平静的开口。
次日清晨,雪未停歇。
李沐身着便服,走进了青石镇衙门。
知县吴大人,一个五十多岁的圆润老头,听闻“京城来的王爷”驾到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头点得像捣蒜:“下官不知王爷驾到,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……恕罪恕罪!”
李沐伸手虚扶:“吴大人免礼,说正事。”
吴知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战战兢兢地开始汇报:“回王爷,这案子始于七天前。死者共三人,皆是退伍老兵,且同住一个村子。”
他顿了顿,翻开卷宗,声音沙哑:“第一个发现的是死者张大山,五十三岁。当晚外出饮酒,归途中遇害,一刀封喉,当场毙命。”
“第二个是死者李二牛,五十一岁。与张大山相识,同晚在家门口遇害,亦是一刀封喉。”
“昨天晚上发现的王老栓,四十九岁。在自家院内被杀,还是一刀封喉。”
李沐眉头微蹙:“三人,皆为老兵?”
“是!”吴知县点头如捣蒜,“都是当年北境军第三营的退伍老兵。退伍后,便在镇上定居,虽说老死不相往来,但也从未与人结怨。”
“他们彼此是认识的?”
“认识!同村同营。”吴知县补充道,“街坊都说,他们最近没得罪过任何人,都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。”
李沐沉默了一瞬,目光锐利如刀:“尸体在哪儿?”
“在义庄。一直没敢下葬,等着王爷断案。”
李沐起身:“带路。”
义庄在镇外郊外,一间破旧的老屋,门口挂着两盏摇摇欲坠的白灯笼,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推开木门,一股混杂着腐朽与寒气的臭味扑面而来,令人作呕。
三具尸体并排躺在草席上,身上盖着白布,死寂得没有一丝生气。
李沐走上前,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。
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面容枯槁,皱纹深刻,手上满是老茧,一看便是劳作一生。
他的脖颈处有一道巨大的伤口,狰狞恐怖,几乎将头颅切下了一半,鲜血染红了半边衣领。
李沐蹲下身,仔细查验。
伤口边缘极其锋利,切口平整,一刀致命。
发力点从颈侧左方划向右方,切断了气管与大动脉。
更诡异的是——死者的手。
他伸出手,轻轻翻开死者的手掌。
指甲缝里干净整洁,没有任何血迹,没有任何皮肉纤维。
毫无反抗痕迹。
“一刀封喉。”李沐站起身,语气平淡,却掷地有声,“且死者毫无防备。”
吴知县在一旁瑟瑟发抖: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是熟人作案?”
“要么是没反应过来,要么是……信得过对方。”李沐走向另外两具尸体,依次掀开白布。
结果一致。
一模一样的伤口,同样的一刀封喉,同样的无反抗痕迹。
李沐走出义庄,站在雪地里。
雪花落在他的肩头,瞬间融化。
“吴大人,”他声音清冷,“去这三人家中看看。”
张大山的家在镇子东边,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小院破败。
推门而入,屋内陈设简陋得可怜: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桌子,两把摇晃的旧椅子。桌上放着一碗馊掉的粥,苍蝇嗡嗡作响。
李沐在屋里转了一圈,没发现任何财物丢失的痕迹。
他的目光落在墙角。
那里堆着一堆杂物:旧衣裳、破鞋、还有几样锈迹斑斑的兵器——一把刀、一杆枪,皆是当年随军之物。
李沐拿起那把刀,入手沉重。
刀刃缺口累累,显然是久经沙场。
他凑近刀柄,仔细看去。
上面刻着几个字,刻痕深陷,是用刀尖硬生生刻上去的。
“北境军,第三营,张大山。”
他放下刀。
李二牛家在西边,情况如出一辙。
墙角同样堆着兵器,那把主战刀的刀柄上,也刻着字。
“北境军,第三营,李二牛。”
王老栓家在南边,亦是如此。
刀柄上的字,清晰醒目。
“北境军,第三营,王老栓。”
李沐站在空荡荡的屋里,眉头紧锁,眸色渐深。
三个老兵,同属一个营,同刻一个印记,同死一刀之下。
这绝非巧合。
可能是仇杀。
最可能是,积压了二十年的仇。
回到客栈,李沐召来赵无咎。
“去查,当年北境军第三营,除了这三个,还有谁活着,在哪儿。”
赵无咎领命而去。
那晚,青石镇风雪交加,李沐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
他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三个伤口。
一刀封喉,干净利落,力道精准狠辣。
这不是普通混混能做到的。
这是军刀术。
凶手,肯定也是退伍军人。
而且,是那三人认识、信任的人。
否则,他们不会不设防。
次日一早,赵无咎带回了消息。
“殿下,查到了。当年第三营共五百人,战死三百,退伍两百。如今活着的剩二十几,分散各地。”
“这镇上的三个,就在其中。”李沐语气肯定。
“是。还有一个,也在镇上。”赵无咎递上名单,“叫赵铁柱,五十二岁。也是第三营的,退伍后一直隐居,没出过门。”
李沐眼中寒光一闪:“他在家?”
“在家。”
“走。”
赵铁柱家在镇子北边,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,屋顶积满了雪,死气沉沉。
李沐敲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了许久,门才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打开。
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探出头来,脸上沟壑纵横,眼睛浑浊浑浊,透着一股死气。
“找谁?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赵铁柱?”李沐打量着他。
老头点点头: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京城来的,想问你点事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侧过身:“进来吧。”
屋内与其他三家一样,破破烂烂。
一张破桌,两把椅子,一张床,别无长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