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李沐还在睡梦中,便被外面的喧嚣声唤醒。
他披衣走出大帐,眼前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练兵景象。
几百名士兵排成方阵,刀光闪闪,号子声震耳欲聋。他们的脸冻得通红,眉毛睫毛上结满白霜,却无一人懈怠,动作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另一边,几百名士兵正在绕营跑步,一圈又一圈。跑得满头大汗,热气腾腾,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。
再远处,几十名士兵正在练箭。一排排靶子立在远处,箭雨如飞。教官在一旁厉声呵斥,嗓门极大:
“你他娘的射哪儿呢?靶子在你前面!”
“手抖什么?抖成这样能杀敌?”
“用力!给我用足力气!”
被骂的士兵低着头,一言不发,只是继续练习。
李沐静静看了一会儿,心中感叹。
二哥从身后走来:“怎么样?”
“厉害。”李沐由衷赞叹。
“北境的兵,个个都是好样的。”二哥自豪道,“跟着我打了几年,没一个孬种。有的从十几岁就跟着我,现在都当爹了。”
他指向远处一个正在练箭的年轻士兵:“你看那个,刚来的时候才十六,瘦得跟竹竿似的,风一吹就倒。现在你瞧瞧,膀大腰圆,一箭能穿三个靶子。”
李沐望去,那士兵果然身形壮实,一箭射出,精准命中靶心。
“他叫石头,没大名。孤儿,在军营里长大的。现在是伍长,管着五个人。”二哥介绍道。
李沐点点头。
“走,带你到处转转。”
二人骑马,在军营中缓缓穿行。
首先是马厩。
巨大的马厩里,几百匹战马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。有的低头吃草,有的闭目休息,有的在地上打滚。马夫们细心照料,一匹匹刷毛,一筐筐添料,一丝不苟。
二哥指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:“那是我的黑风,跟了我五年。打过的仗数不清,跑起来像风,冲起来像石头。”
黑风似有灵性,抬头打了个响鼻,蹭了蹭二哥的手。
接着是粮仓。
粮仓高大坚固,里面堆满了粮食,一袋袋摞得老高,几乎顶到房梁。专人看守,进进出出都要登记,管理严格。
“这些粮食,够吃三个月。”二哥道,“再多了存不住,会坏。三个月内若还没打完,就得从后方调运。”
兵器库是最后一站。
库里刀枪剑戟,斧钺钩叉,应有尽有。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兵器,有的崭新锃亮,有的锈迹斑斑,有的还带着未擦净的血痕。
“这些都是战场上缴获的。”二哥解释,“打赢了,敌人的兵器就是咱们的;打输了,咱们的兵器就成敌人的了。”
“咱们输过吗?”李沐问。
二哥笑了笑,语气平淡却沉重:“输过。刚来那几年,输过好几回。后来,就没输过了。”
输过。
死过人。
然后,再也没输过。
这背后,是无数鲜血与生命的代价。
最后一站是伤兵营。
它位于营地最内侧,几顶大帐篷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瑟。帐帘一掀,一股混合着药味与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帐篷内,几十名伤兵或躺或坐。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绷带缠身,脸色苍白,但看到他们进来,都挣扎着打招呼。
“将军来了!”
“将军好!”
“将军,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了?”
二哥一一走过,关切询问。
“老张,伤口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,将军。再过几日就能下地了。”
“不急,慢慢养。”二哥叮嘱。
“小王,腿疼不疼?”
“还疼,将军。但比前几天强多了。”
“疼就忍忍,忍过去就好了。”
走到最里面一张床位,二哥停下脚步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躺在那儿,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。
二哥蹲下:“在想什么?”
年轻人转过头,眼眶通红,声音哽咽:“将军,草民……草民的腿,是不是保不住了?”
李沐上前,查看伤口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大腿延伸至小腿,皮肉外翻,但处理得当,并无感染。
“能保住。”李沐肯定道。
年轻人一愣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大夫。”
二哥在一旁介绍:“这是我弟弟,京城来的神医。他说能保,就一定能保。”
年轻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哽咽着连连道谢:“谢谢将军!谢谢神医!”
“好好养着,养好了,还能上战场。”李沐道。
年轻人重重点头。
从伤兵营出来,李沐沉默不语。二哥也没有说话。
走了一段路,李沐忽然开口:“二哥,这些伤兵,以后怎么办?”
“能好的,好了继续打。”二哥道,“不能好的,发笔银子,送回家。有家的回去,没家的,找个地方安置。”
“银子够吗?”
“朝廷拨一部分,咱们自己凑一部分。不够,也得够。”二哥语气坚定。
李沐默默点头。
午后,二人来到河边。
这条河名为冰河,冬日冰封,夏日消融。如今是三月,厚冰未化,白花花的冰层如一条玉带铺在大地之上,宽得一眼望不到对岸。阳光照射下,冰面反光刺眼,令人不得不眯起眼睛。
李沐站在河边,看着那厚厚的冰层。
“这河一到冬天就冻上,人能走,马能跑。夏天化开,水挺深,能淹死人。”二哥道,“咱们北境军用的水,都是从这条河里打的。”
“有人掉下去过吗?”
“有。每年都有几个不小心踩到薄冰的,掉下去就没了。”二哥叹了口气,“去年掉下去三个,捞上来一个,另外两个找不着了。等春天冰化了,尸体浮上来,才能捞。”
李沐正欲转身,忽然听到一阵呼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