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结三日，京城暂歇安宁。
李沐终于得以卸下一身疲惫，在济世堂的午后暖阳里睡了个足觉。阳光透过窗棂，暖暖地晒在被褥上，连空气中都浮着尘埃的味道。窗外静悄悄的，只有那只被小茯苓宠得不像话的白公鸡，正蹲在墙头上，歪着脑袋咕咕两声。
李沐伸了个懒腰，刚要坐起，院墙外便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，是小茯苓的声音，带着明显的惶惑。
“……真的假的啊？那也太吓人了。”
“千真万确！我亲眼看见的，那户人家的男人，红着眼就扑上去咬了邻居一口！”
李沐挑眉，掀开被子下床，扬声喊了一句：“小茯苓。”
门外的嘀咕声戛然而止。
片刻后，小茯苓推门而入，一身青蓝色内侍服，身姿清瘦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，神色有些局促：“殿下，您醒了？”
“外面说什么呢？”李沐走到桌边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。
小茯苓犹豫了一下，把点心放在桌上，小声道：“是隔壁卖菜的王大娘过来送菜，说城东出大事了。那边有人得了怪病，浑身起红斑，高烧不退，还……还跟疯了一样咬人。”
“咬人？”李沐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，眸色微微一沉。
“对。”小茯苓用力点头，“已经咬了好几个街坊了，现在整条街都不敢出门。最开始是城东卖肉的胡老大，然后是他家里人，现在已经传了七八家，听说还有大夫进去看诊，再也没出来……”
李沐放下水杯，迅速披上外衣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“殿下！”小茯苓急忙拦住，“那地方乱得很，万一传染怎么办？要不咱们先报给知府大人？”
“报。”李沐脚步未停，“但我得先去。”
他不是医者，却在另一个世界见过无数这样的场景。有些病，拖得越久，死的人越多。
城东，往日人声鼎沸的肉市街，今日竟冷清得可怕。
两侧的铺子八九成都上了门板，卷帘半掩，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捂着脸匆匆走过，脚步快得像是身后追着索命的鬼。
李沐的马车在街口停下。
他刚掀开车帘，便被两个挎着腰刀的差役拦住，其中一人叉着腰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：“站住！前面封了，不准进！”
赵无咎上前一步，亮出腰间的玉牌。差役看清令牌，脸色瞬间煞白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李沐摆了摆手，目光扫过街口拉起的黄布条，道：“里面什么情况？”
那差役连忙爬起来，躬身道：“回王爷，巷子最里面的几户人家全染了病，知府大人下令封了这片，怕传染。里面……里面还有好几个大夫进去了，说是要诊病，结果到现在没出来，听说……听说也有人染上了。”
“大夫也染了？”李沐皱紧眉头，指尖轻轻敲击着马车扶手，“封锁多久了？”
“两天了。”
李沐没再多言，推开车门就要往下走。
赵无咎一把拉住他：“殿下，里面危险！万一这病是瘟疫，您万金之体，不可涉险！”
“我不进去，谁进去？”李沐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坚定，“总要有人判断这是不是瘟疫？救救那些人？”
赵无咎一怔，随即松开手，沉声道：“末将随您同去！”
李沐抿了抿嘴，”戴上面巾，遮好口鼻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进了那条被阴霾的巷子。
越往里走，空气里的味道越怪异。不是血腥味，也不是腐烂的腐臭，而是一种混合着焦糊与霉烂的刺鼻气息，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。
路边蹲着几个人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眼神发直，脸上布满暗红色红斑。
李沐走到一个缩着脖子的老头面前，蹲下身：“老人家，您哪里不舒服？”
老头缓缓抬起头，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。
突然，他咧开嘴，露出一口黄牙，露出一个说不出诡异的笑，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，缓缓往下淌：“来了……都来了……”
“谁来了？”李沐追问。
老头却闭紧了嘴，只是反复笑着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，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李沐站起身，继续往里走。
走到一户半掩着门的小院前，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，混着孩童的啼哭，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他轻轻推开门。
院子里躺着三个人，一个在地上抽搐，两个靠在墙根闭着眼，眉头拧成一团。正屋的门敞开着，里面更是一片狼藉，床上、地上、门槛边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，个个面色潮红，额头敷着湿毛巾，却依旧止不住颤抖。
角落里，一个妇人蜷缩在床边。她面色通红，身上红斑连片，却死死护着左手腕。
李沐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你怎么样？”
妇人猛地抬头，声音沙哑：“王爷……我难受……有人抢走了我男人留下的镯子……”
他目光微顿：“你叫什么，镯子什么样的？”
妇人哭诉：“民妇柳玉娘，镯子内侧刻了梅花。"
“好，本王知道了。”
他逐一检查病人症状：高烧、红斑、头痛、咽喉溃烂、部分人狂躁咬人。再看体征，眼白泛黄，舌苔厚腻，口腔内有甜腥味。
这个味道，他太熟悉了。
猪链球菌感染。
但集体咬人这件事，过于反常。
除非，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。
李沐站起身，在屋里转了一圈，目光落在几处关键地方——病人手上有人咬痕迹，有人指甲缝里有血渍，还有几个人干干净净。
这说明，传播途径不止一种。
他走到门口，朝巷子里喊了一声：“赵无咎！”
赵无咎立刻从隔壁院子跑过来，躬身道：“殿下！”
“去查，最早发病的胡老大，他家的肉，是从哪进的。”李沐语气沉稳，“重点查，他进货的地方，有没有猪群异常死亡的情况。”
“是！”
胡老大的家，在巷子最深处。
小院的门虚掩着，门口挂着几串没卖完的猪肉，已经发臭发黑，招来了密密麻麻的苍蝇。
李沐推门而入。
院子里躺着两具尸体，一男一女，应该是胡老大和他的妻子。两人脸上布满暗红色红斑，眼睛圆睁，嘴张得老大，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。
尸斑已经初步形成，颜色呈暗紫色，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天左右。
李沐蹲下身，翻开死者的眼皮，瞳孔已经完全散大。再掰开嘴，查看口腔——舌头上有明显的自咬痕，嘴角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他走进正屋。
屋里躺着三个人，一个已经没了气息，另外两个气息微弱，闭着眼嘴里不断发出呓语，浑身抽搐。
墙角堆着几筐猪肉，已经严重变质，发黑发绿，上面布满青灰色霉斑，还有蛆虫在里面蠕动。
那股甜腥味，与病人口中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些肉，是从哪来的？”李沐朝屋里喊了一声，没人回应。
他转身问跟进来的赵无咎：“胡老大的肉铺，进货渠道查了吗？”
赵无咎刚从外面进来，脸上带着凝重：“殿下，查了。胡老大的肉，是从城外刘家村进的。那个村是养猪村，几十户人家都靠养猪为生，专门往城里供货。”
“刘家村，有没有猪病死？”
“查了。”赵无咎点头，“村里的人说，半个月前，村里的猪就开始大批量死亡，死了的猪，村里人舍不得扔，就腌了做成腊肉、腌肉，一部分自己吃，一部分卖给胡老大这样的肉贩子。”
李沐的眼神骤然一冷。
冬天，猪瘟。
村里人吃了病死的猪肉，染上猪链球菌；胡老大卖了病猪肉，买肉的人也染上；病人发病狂躁咬人，又形成新一轮传播。
这不是瘟疫。
是人为的疏忽，加上病毒的传播。
但……真的只是意外吗？
李沐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：“赵无咎，带人去刘家村。”
“殿下，您要亲自去？”
“对。”李沐点头，“去看看村里的猪，看看村里的人。另外，立刻通知知府，封锁城东这条巷子，所有病人全部转移，集中隔离；通知药铺，紧急调配清热解毒、凉血的药材，先给病人退烧止症；再派人去追查，刘家村的猪瘟，是自然发生，还是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“是！”
城外刘家村，坐落在一片丘陵之下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夕阳的余晖洒在村子里，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，反而给路边的尸体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。
李沐下了马车，步行进村。
村子里安静得可怕，没有鸡鸣，没有狗叫，没有孩童的嬉闹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微弱呻吟。
路边，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蜷缩在墙角，已经没了气息。他的脸上布满红斑，嘴张得老大，死状与城东病人一模一样。
李沐往前走，一路数着——路边躺着三具，院子里躺着五具，门口趴着两具，屋里还有几具被布盖着。
一共十七具。
有一具尸首，据说是村里的郎中，并非因病而亡，乃是被一刀斩杀，待发现时，手上仍紧握着一条布条。
一个几十户人的小村子，一夜之间，几乎死绝。
他走到村子中央，一户人家的门口，一个中年人蹲在地上，抱着头，浑身发抖。
李沐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你怎么样？”
中年人猛地抬起头，眼神空洞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……我难受……头疼……浑身都像被刀割一样……”
“村里其他人呢？”
中年人摇了摇头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：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我爹、我娘、我媳妇、我娃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“村里的猪呢？”
“猪？”中年人愣了一下，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们村养的猪，还在吗？”
中年人终于反应过来，眼泪流得更凶：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半个月前就开始死，一头接一头的死。村里人说，扔了可惜，就把死猪腌了，做成腊肉……一部分自己吃，一部分卖给城里的肉铺……”
李沐捏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果然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猪瘟爆发，村民食用病猪肉，感染猪链球菌，发病死亡；胡老大收购病猪肉，卖给市民，引发第二波感染；病人狂躁咬人，形成第三波传播。
这是一场由食品安全引发的灾难。
但他总觉得，哪里不对劲。
一个村子的猪，突然大规模死亡，真的只是偶然吗？
李沐站起身，看向赵无咎：“让人把村子彻底封锁，派重兵把守，不准任何人进出。所有死猪，全部挖深坑深埋，撒上生石灰消毒；所有尸体，全部妥善处理，同样撒生石灰。所有还活着的村民，全部集中隔离，单独安置，不准接触外人。”
“是！”
“另外，”李沐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村子，“派人仔细查，看看村里，有没有异常的东西，比如奇怪的药材，或者陌生人来过的痕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