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咎的禀报,是在第二天午后送回来的。
十一月的苏州,阳光暖得恰到好处,晒得人骨头都发酥。李沐正躺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,身上搭着一条薄毯,眯着眼晒初升的太阳。小茯苓蹲在旁边,安安静静剥着瓜子,红皮瓜子仁在白瓷碟里堆成一小堆;阿九抱着那只大公鸡,坐在墙角的石墩上,一人一鸡都眯着眼,打着盹,连呼吸都慢悠悠的。
赵无咎悄无声息地从廊柱后走出来,走到李沐身边,压低了声音禀报:“殿下,查到了。”
李沐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,恢复了几分清明:“说。”
“那个钱捕快,近半个月,每日入夜后必入锦绣坊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有时待一两个时辰,有时竟待一整夜。末将让人盯了两夜,发现锦绣坊后院虽明面上无人值守,却常有黑衣人从后门进出,行踪诡秘,看步法像是练过武的。”
李沐坐直身子,指尖轻轻敲击着躺椅扶手,眉头微蹙:“绣庄晚上关门,哪来的人?那钱捕快手上的抓伤,查得更清楚了?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赵无咎点头,“三天前,钱捕快去了城南一家药铺买伤药,掌柜的认得他。那伤口包得严严实实,掌柜问起缘由,他只说是被猫抓伤。但末将看过,那伤口的深浅与走向,更像是被人用指甲挠出来的——猫的爪子不会那么深,也不会形成那种交错的抓痕。”
“猫抓的。”李沐重复着这四个字,唇角勾起一抹冷意,“这世上的猫,倒是都爱往捕快手上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水池边,看着那几尾锦鲤在阳光下慢悠悠游弋。阳光透过池水,在池底投下斑驳光影,像极了暗室里那盏快灭的油灯。
他忽然转过身,喊了一声:“阿九。”
阿九立刻从墙角站起来,抱着公鸡走到他面前,面无表情,只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。
“今晚,你再去一趟锦绣坊。”李沐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重点查后院,找暗室。注意,别碰暗室里的任何东西,只看,只听。”
阿九点点头,没问一句为什么,转身又蹲回墙角,只是抱公鸡的手紧了紧,像是在做战前准备。
当晚,苏州被一层浓墨般的夜色笼罩。月亮被厚厚的云遮得严严实实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风都停了,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阿九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,身形一晃,便消失在夜色里,连衣角都没带起一丝波澜。李沐带着小茯苓、赵无咎,以及四名禁军护卫,悄悄摸到了锦绣坊的后门。
后门是一扇斑驳的小木门,看着破旧,却关得死死的。阿九早已提前做了手脚,李沐走到门前,轻轻一推,门便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
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两边堆着成捆的布料、废弃的绣架,还有几箱蒙着灰的货物,黑黢黢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在地上,像一个个蹲伏的鬼魅。小茯苓跟在李沐身后,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尖都泛白了,大气不敢出,只把脚步放得极轻。
阿九在前面带路,脚步轻快得像猫,穿过走廊,来到一间堆放绸缎的小屋。
屋里堆满了一匹匹的绫罗绸缎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摞得高高的,几乎顶到房梁。那些绸缎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墙角摆着几个普通的木柜,看起来与别处无异。
“暗门在这儿。”阿九指着最里面的一排柜子,声音压得极低。
李沐走过去,蹲下身,仔细打量着那些柜子。柜门的把手都是普通的铜制,摸上去冰凉。但他很快注意到,其中一扇柜门的把手,磨得比别的光亮许多,铜色泛着温润的光,显然是被频繁触碰的。
他伸手按住那把手,轻轻一拉。
柜门应声而开,没有卡顿。
一股刺骨的冷风瞬间从里面涌出来,裹挟着一股刺鼻的怪味——潮湿的霉味、陈旧的腐朽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,像是腐烂的水果,又像是某种腥气,直冲鼻腔。小茯苓打了个哆嗦,下意识捂住鼻子,脸色都白了几分。
“殿下,这味儿……”
李沐没说话,只是看着门后。
那里不是柜子的内壁,而是一道向下的青石楼梯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楼梯极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两边的砖墙长满了青苔,摸着又湿又滑,还沾着些许泥渍。
赵无咎点燃一根火折子,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,照亮了楼梯口,正要往下走,却被李沐拦住。
“等等。”
李沐蹲下来,凑近楼梯口,借着火光仔细看地面。
青砖上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,是拖拽重物留下的,有的深可见骨,有的则被反复摩擦,痕迹蜿蜒,延伸到楼梯口,又延伸到走廊各处。还有一些凌乱的脚印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显然是近期留下的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下去。小心脚下,别碰墙上的青苔。”
赵无咎举着火折子,走在最前面,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,照亮了一级级向下的台阶。楼梯很深,走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,才终于抵达底部。
李沐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,脚下的青砖湿滑,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越往下,那股怪味越浓,呛得人喉咙发紧,小茯苓捂着口鼻,眉头皱得紧紧的,却还是咬牙跟了上来。
底下是一条更长的走廊,两边用木板隔出了一间间小屋子,门都是破旧的木门,有的虚掩,有的则挂着生锈的铁锁。走廊更窄,只够两人并排行走,头顶的房梁很低,伸手就能摸到,上面沾着些许灰尘与蛛网。
微弱的灯光,从其中一间屋子的门缝里透出来,昏黄黯淡,像是油灯快燃尽时的模样,随时都会熄灭。
还有声音,顺着门缝飘了出来。
低低的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在压抑着哭泣。
但那哭声,很奇怪。
不是放声大哭,也不是抽抽噎噎的呜咽,而是一种压到嗓子眼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细碎声响,轻得像蚊子叫,生怕被人听见。
李沐放慢脚步,顺着走廊慢慢走过去。
脚下是夯实的泥地,踩上去软软的,不像是普通的泥土,倒像是踩在某种淤积的东西上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借着微弱的光,看见泥地上有深深浅浅的拖拽痕迹,弯弯曲曲,延伸到每间屋子的门口,还有一些散落的碎布、破碗,以及几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,在昏暗里触目惊心。
他走到那间透出灯光的屋子前,停下脚步。
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,锁芯已经堵死了。
他凑到门缝前,借着那点透出来的光,往里看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烧得发黑,火苗颤巍巍的,几乎要灭了。
借着那点光,他看清了屋里的景象。
地上蜷缩着几个人影,一动不动,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。她们都穿着单薄的衣裳,有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,露出瘦得皮包骨的手臂和肩膀,皮肤是一种诡异的惨白,像地窖里久未见光的豆芽,又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物件。
她们的眼眶深深凹下去,眼珠子却亮得吓人,在黑暗中幽幽地反着光,像是受惊的小鹿,又像是濒死的野兽。
李沐伸手,轻轻推了推门。
门纹丝不动,被从里面锁死了。
他朝赵无咎使了个眼色。
赵无咎上前,从腰间拔出匕首,刀尖插进锁孔,轻轻一撬。
“咔哒”一声,铁锁开了。
门被推开的瞬间,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
屋里的人影猛地一抖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然后,李沐听见了一声极轻的、带着恐惧的呢喃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别……别打我……”
“我绣……我绣……”
“求求你……别打……”
李沐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走进屋,借着油灯的光,看清了屋里的人。
一共五个年轻女子,最大的不过二十四岁,最小的看着才十七八岁。她们蜷缩在墙角、地上,有的抱着膝盖,有的趴在地上,有的甚至缩在破被子里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她们的脸上,都带着伤。
有的是一道道的鞭痕,纵横交错,有的已经结痂,有的还在渗着暗红色的血;有的是巴掌印,脸颊肿得老高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白皮;还有的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却还在拼命睁着,死死盯着门口,眼神里没有光,只有恐惧与麻木。
看见门开了,有人进来,她们没有惊呼,没有逃跑,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最靠里的那个姑娘,看着年纪最小,缩在墙角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,头埋得低低的,肩膀一抖一抖的,却连一点哭声都不敢发出来,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冰冷的泥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另一个姑娘靠在她旁边,一动不动,像是僵住了一样,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,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李沐。
李沐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个姑娘猛地抬起头,看清了他的脸。
她的颧骨高高突起,两颊深深陷下去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得渗着血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是淬了寒星,直直地盯着李沐,带着一丝警惕,又带着一丝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