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界的水井变咸已经三年了。三年前,只是一口井变咸;三年后,七口井变咸了四口。剩下的三口,水也一天比一天少。天根站在井边,看着水面一点点下降。水是甜的,但甜味越来越淡。井底有泥,泥是黑的,不是普通的黑,是“记忆沉淀”。记忆沉淀是故事被反复讲述后留下的残渣,残渣多了,水就咸了。
他去最下面一层找冷松。冷松还在道的纹理旁,守着那些刻进去的故事。看见天根,他站起来。“井水怎么了?”天根说:“咸了。记忆沉淀太多,水被污染了。”冷松闭上眼睛,意念顺着井水逆流而上,寻找污染源。源头不在井里,在井外——在记忆储存区。储存区的珠子太多了,多到堆不下了。堆不下的珠子开始融化,融化后的液体渗进地层,流到井里,井水就咸了。
天根问:“怎么办?”
冷松说:“扩储存区。往下挖,挖深一点,多放一些珠子。”
天根转身,去召集源民。几百个源民聚在最下面一层,手里没有锄头,因为地不是土,是意识凝聚成的实体。锄头挖不动,只能用意念挖。他们围成一圈,用意念向下挖掘。意念像钻头,钻开地层,露出新的空间。挖了三天三夜,挖出了一层新空间。空间不大,但够放十万颗珠子。他们把多余的珠子搬进去,整整齐齐摆好。井水不咸了,因为渗漏停了。
但水还是少。不是渗漏的问题,是源头的问题。源头在控制呼吸,呼吸慢了,吐出的水就少了。源界的水来自源头的呼吸,呼吸是源头的本能,也是源头的选择。它可以选择快,也可以选择慢。以前快,因为需要讲故事;现在慢了,因为故事够了,不需要那么快了。天根站在井边,看着那口快要干涸的井。他知道,源头在变懒。懒了,就不想动。不想动,就不想吐水。
他去找源头。源头在彩色光最深处,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,只有存在感。天根站在它面前,用意念问:“你为什么吐水少了?”源头没有回答。但它把感觉传给了天根——困。它困了,想睡。不是全睡,是半睡。半睡的时候,呼吸会慢。慢了,水就少。
天根问:“睡多久?”
源头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很久,也许一瞬。醒的时候,水会回来。”
天根转身,走回源界。他把源头的消息告诉源民。有人担心水会干,有人不怕,因为可以从三界运水。三界的水多,够喝。但运水需要通道,通道需要能量,能量来自故事。故事够了,通道就在。通道在,水就能运。
余在三界,收到了天根的消息。他站在虚空中,看着那团彩色光。光变暗了,因为源头在睡。呼吸慢了,光就暗。暗不要紧,只要不灭。他转身,走回学堂,写下《运水策》。不是教人怎么挖井,是教人怎么从三界向源界运水。用故事做管道,记忆做水泵,情绪做动力。动力足,水就流得快。
三界的人开始运水。故事管道铺好了,记忆水泵装好了,情绪动力启动了。水从三界的河里抽上来,通过光网传进源界,灌进那些干涸的井里。井水满了,甜的。源民喝着三界的水,心里暖。因为他们知道,三界的人没忘了他们。
石锁在山石上坐着,喝着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水甜,和薪火谷的井水一个味道。他笑了,站起来,走进田里。继续种地。
周衍在光网中,看着水在管道里流动。流动是活的,活的东西不会断。他放心了。
虚无在虚空中,半闭着眼,吃着故事。故事有嚼劲,它爱吃。它吃撑了,打了个饱嗝。嗝声传到源界,源界的人觉得脚下在抖。但没有人怕,因为他们知道,虚无在打嗝。打嗝,说明吃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