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刻进道里之后,三界安稳了不到三年。第三年的秋天,石锁发现了一件怪事。坡地上那些碑,字又糊了。不是被风雨侵蚀,是被人为抹去的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碑面,指腹上没有灰,碑是干净的,但字就是看不清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坡地,三十一万块碑,字都糊了。不是一块两块,是所有。
他去找余。余正在学堂里整理《骨路》的最新版本,听见石锁的话,手里的笔停了。“字糊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石锁说:“不知道。今天去看,才发现。”余站起来,走向那片坡地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碑面,意念触碰,什么都没有。故事没了,不是淡了,是被吃了。
“有人吃了碑上的故事。”余说。石锁愣住了:“吃了?谁吃的?”余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能吃掉碑上故事的东西,不是三界的,也不是源界的。”他站起来,看着虚空方向,“是存在者世界的。”
望从田里走来,脸色苍白。“我感应到了。存在者世界有一批存在者变异了。他们不吃故事,吃记忆。故事是记忆的载体,吃了故事,记忆就没了。碑上的故事是记忆的结晶,结晶硬,但硬不过他们的牙。”余问:“他们为什么吃记忆?”望想了想:“因为存在感不够。故事听多了,颜色有了,但存在感还不够强。不够强,就会饿。饿了,就想吃更硬的东西。记忆比故事硬,所以吃记忆。”
石锁问:“吃了会怎么样?”
望说:“吃了,记忆就没了。没了,人就忘了。忘了,那些站着的人就真的死了。”
石锁的手在抖。他转身,走向虚空。“我去。去找那些食忆者,让他们别吃了。”余拦住他:“你打不过他们。他们是存在者,没有身体,只有存在感。你打不到他们。”石锁问:“那怎么办?”余想了想:“用故事。故事是他们的食物,也是他们的毒药。喂多了,会撑死。撑死了,就没了。”
石锁问:“怎么喂?”
余说:“把故事凝成弹丸,射进他们体内。弹丸在体内炸开,故事涌出来,他们吃不完,就会撑。撑爆了,就没了。”
石锁转身,走进田里。他要收集故事,凝成弹丸。故事从哪里来?从那些站着的人身上来。风渐跑得快,天明想看见天亮,王念守了三百多年,铁心打铁打到手废,陈默坐着传路,周衍从石头里走出来,天根挡源头,石锁握源头的嘴。每一个故事都是一粒弹丸。他收集了一千粒,装在布袋里,扛在肩上,走进虚空。
余跟在他后面,元跟在他后面,望跟在他后面。几千人,跟在他后面。他们要去杀食忆者,夺回被吃的记忆。
存在者世界,那些食忆者正聚在一个巨大的坑边。坑里堆满了记忆碎片,有的是碑上的故事,有的是人脑中的记忆,有的是道中的痕迹。他们趴在地上,用舌头舔食碎片。舔一下,碎片就少一块。石锁站在坑边,看着那些食忆者。他们的身体是透明的,但肚子鼓鼓的,里面装满了记忆。记忆在发光,彩色的,很亮。他打开布袋,取出一粒弹丸,扔向最近的一个食忆者。弹丸射进他的体内,炸开了。故事涌出来,像洪水一样灌满他的肚子。他吃不完,肚子撑破了,记忆碎片洒了一地。其他食忆者看见了,不是怕,是兴奋。他们扑过来,抢那些洒落的碎片。石锁又扔出一粒,又一个食忆者撑破了。一粒接一粒,他扔了一百粒,撑破了一百个。食忆者不是傻,他们会躲。石锁扔得快,他们躲得也快。扔到后来,扔不中了。余走过来,接过布袋。他用可能性之光瞄准,每一粒都命中。因为可能性之光能预判食忆者的移动轨迹。预判了,就能打中。打中了,就撑破。撑破了,就没了。
食忆者开始跑。不是打不过,是吃撑了。吃撑了,就跑不动。跑不动,就被追上。追上了,就被喂弹丸。喂了,就撑破。一个接一个,食忆者越来越少。坑边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。
石锁蹲下来,捡起一块碎片。碎片是青色的,很小,像指甲盖。他握在掌心,碎片化了,化作记忆流进他的意识。他看见了风渐——风渐在跑,跑得很快,比兔子还快。跑着跑着,摔倒了,爬起来,继续跑。跑着跑着,又摔倒了,再爬起来。
石锁哭了。不是因为伤心,是因为风渐回来了。记忆回来了,人就回来了。
他把碎片收进布袋,继续捡。一块一块,捡了三天三夜。捡完了,扛着布袋,走回三界。余跟在他后面,元跟在他后面,望跟在他后面。几千人,跟在他后面。他们不说话,因为话都在布袋里。
石锁走回薪火谷,站在那片坡地上,打开布袋。记忆碎片飘出来,像雪花一样,落在碑上。碑亮了,字又清晰了。风渐、天明、王念、铁心、陈默、周衍、天根、石锁,每一个名字都亮着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碑面。碑暖了,不是手暖,是碑自己暖了。
“回来了。都回来了。”
余站在他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“食忆者还会来的。因为存在感不够,他们就会饿。饿了,就会吃。吃了,就会再来。”
石锁站起来,看着那些碑。“那就再喂。喂到他们不敢来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