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根石下的人散了。七千万人走向四面八方，像七千万颗种子，被风吹落到三界的每一寸土地上。石锁回到薪火谷的时候，正是黄昏。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暗红色，那些碑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站在谷口那块山石前，看着脚下陈默坐了三年的地方，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，中间微微凹陷，像一个人的臀形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，石面冰凉，但他觉得暖。
“陈先生，我回来了。”没有人回答，只有风吹过碑前的野花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谷里的人已经不多。那些年轻力壮的，都去了天根石下修炼；那些年老体弱的，留在这里，种地、打铁、看病、教书。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。石锁走进谷里，经过铁匠铺。炉火还烧着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打铁，锤起锤落，火星四溅。他认出那是铁牛的徒弟，叫铁锤。铁锤也老了，老得背都驼了，但手很稳，一锤下去，不偏不倚。
“铁锤。”石锁叫了一声。铁锤抬头，看见他，放下锤子，擦了把汗。“回来了？”石锁点头：“回来了。天根石下，人散了。路走完了，不用修了。从今天起，好好活着。”铁锤愣了一下：“不修了？那修到飞升期的人怎么办？”石锁说：“活着。飞升期也是人，是人就要活着。种地，打铁，看病，教书。传下去，一代一代。”
铁锤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锤子，继续打铁。一锤一锤，不急不慢。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。
石锁走过学堂。学堂里有人在教书，不是宋谦的弟子，是弟子的弟子。传了多少代，已经数不清了。教的书还是那本《薪火全书》，但内容变了。新路的部分加进去了，旧路的部分删掉了。薄了很多，但也厚了很多。薄的是字，厚的是路。石锁站在窗外，听了一会儿。里面在讲根器觉醒的法门，不是灵力，是根器。根器醒了，就能修；根器不醒，修不了。但根器人人都有，只是睡着的多，醒着的少。新路就是把人叫醒的路。叫醒了，就不用再叫了。自己走，自己醒。
他转身，走向那片坡地。碑更多了。三万个，变成五万个，变成十万个。每一个碑下面，都埋着一个人。站着的人。他走到陈默的碑前，站住。碑上刻着：“陈默——站着的人。传路的人。”他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碑面。碑很凉，但他觉得暖。不是碑暖，是他的手暖了。
“陈先生，路走完了。从今天起，不修了。活着。好好活着。传下去，一代一代，不能断。”他站起来，转身，看着那些碑。十万个碑，十万个站着的人。他们站着，他站着。站在一起，就不孤单。
天根石下，人散了，但石头还在。第零任没有走，他坐在石头前，闭着眼睛。他的根器已经和光网融为一体，光网覆盖三界，他的意念也覆盖三界。他能感觉到每一颗根器的跳动，七千万颗，像七千万颗心脏，在同一时刻收缩、舒张。他也能感觉到天道的存在，在天根石上空，在劫云后面，在光网够不到的地方。天道在等，等光网出现裂缝，等人心出现动摇，等新路出现岔口。
“你等不到的。”第零任睁开眼睛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。天道没有回答，但他知道它在听。“路走完了。不是断了，是走完了。走完了，就不用再走了。不用再走，就不会有岔口。不会有岔口，就不会走丢。不会走丢，就永远在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继续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