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越来越近。天帝站在北边的田埂上,已经能看清那些天兵的脸了。年轻的,年老的,有的紧张,有的麻木,有的茫然。他们穿着同样的金甲,拿着同样的长戟,迈着同样的步伐。像一台机器,碾过来。
天帝握紧手里的剑。那把暗红色的剑,铁心打的。三百柄,一人一柄不够,但拿剑的人都站在最前面。
“天帝。”身后传来铁心的声音。天帝转头。铁心站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铁锤。不是打铁的小锤,是专门打出来打仗的大锤,沉甸甸的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天帝问,“剑打完了?”
铁心摇头:“没有。还差两千四百柄。”
“那怎么不打了?”
铁心指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天兵:“来不及了。打完再打。”
天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:“好。”
金光在百步外停下。十万天兵,列成方阵,一眼望不到头。为首的是个老将,白发白须,穿着金甲,骑着天马。天帝认识他,叫韩征,是仙界最老的将军,活了万年,打过无数仗,从来没有输过。
韩征看着天帝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天帝,末将奉命而来。请天帝让开。”
天帝没有让。
韩征沉默了一会儿:“天帝,您知道末将不想与您为敌。”
天帝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让?”
天帝指着身后那些田,那些屋,那些灯火:“他们在后面。”
韩征看着那些灯火,看了很久。他活了万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灯火。不是仙界的仙光,不是魔域的魔焰,不是灵界的灵辉。是凡人的灯,一盏一盏,亮着。很小,很弱,但很多。多到连成一片,像一片海。
“天帝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天帝看着他:“那你还要打?”
韩征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抬起手:“杀。”
十万天兵,冲了上来。天帝第一个迎上去,剑光闪过,最前排的三个天兵倒下。他没有停,继续往前冲。身后,三千人跟着他冲上去。
铁心冲在最前面,大锤抡起来,砸飞一个天兵,又砸飞一个。他不知道能杀几个,只知道不能停。天将们也冲上去了,拿着铁心打的剑,一剑一个。他们不知道能杀几个,只知道不能停。
那些拿着锄头、镰刀、菜刀的人也冲上去了。有人倒下,后面的人补上。又有人倒下,再补上。血,流了一地。染红了田埂,染红了麦田,染红了那些刚刚抽穗的麦子。
韩征站在后方,看着这一切。他活了万年,打过无数仗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。那些凡人,明明打不过,却还在往前冲。明明怕得要死,却还在往前冲。明明知道会死,却还在往前冲。
“为什么?”他喃喃道。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,只有那些倒下的凡人,只有那些——还在往前冲的人。
赵明也在冲。他是天兵,得听令。令来了,就得冲。冲上去,杀人,杀那些拿着锄头、镰刀、菜刀的人。他杀了一个,又一个。手在抖,剑在抖,心在抖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自己。没有人回答。他抬头,看见一个老人。很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拿着一把菜刀,冲向他。赵明的剑举起来,却刺不下去。他看着那个老人,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恨,只有——不怕。
“杀了我。”老人说,“杀了我,后面还有人。杀了后面的,还有更后面的。杀不完的。”
赵明的剑停在半空。老人冲上来,菜刀砍在他肩上。不深,但血出来了。赵明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为什么不躲?”他问。
老人笑了:“躲什么?死了,有人埋。埋了,有人立碑。立了碑,有人记得。记得——”他看着赵明,“就够了。”
赵明的剑,掉在地上。韩征看见了,脸色铁青:“赵明!拿起你的剑!”
赵明没有动。韩征又喊了一遍,他还是没有动。韩征抬起手,一道金光射向赵明。赵明倒下了,肩上的伤口更深了,血涌出来。他没有喊疼,只是看着那片灯火。
黑石也在冲。他是魔军,得听令。令来了,就得冲。冲上去,杀人,杀那些拿着锄头、镰刀、菜刀的人。他杀了一个,又一个。手不抖了,剑不抖了,心——也不抖了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,只会杀人,什么都不会了。
他抬头,看见一个女人。年轻,抱着孩子,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冲过来的魔军。她没有跑,只是站在那里,抱着孩子。
黑石的剑举起来。女人看着他,没有躲。她怀里的孩子,也在看着他。不哭,不闹,只是看着。那双眼睛很亮,和那些灯火一样亮。
黑石的剑停在半空。
“杀了我。”女人说,“杀了我,孩子怎么办?”
黑石愣住了。
女人继续说:“他爹已经死了。死在你们手里。现在,我也要死了。他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