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开始在谷口守夜。
不是每天,是每个月圆之夜。
月亮最亮的那天,他会一个人坐在那块山石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,看着谷里的灯火,看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铁生问过他为什么。
他说:“等人。”
铁生问等谁。
他说:“等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。”
铁生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陈先生心里有事。
但那是陈先生的事,不是他的事。
他的事,是打好每一柄剑,带好每一个徒弟。
第一个月圆之夜。
陈默坐在山石上,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整个山谷亮堂堂的。
他看着天,想着那封信。
“我在上面等你。”
上面是什么地方?
玄霄还在上面吗?
他等了多久?
一年?两年?还是更久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下面还有三万多人,等着他管。
他不能走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第二个月圆之夜。
又下雪了。
雪很大,陈默披着厚厚的棉衣,还是冷。
但他没有回去。
就坐在那里,看着天。
看着那些雪花从天上落下来。
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头上,落在他的眉间。
他想起了王念。
三百多年前,王念也是这么等主上的吧?
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
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背驼了,等到再也等不动了。
等到——
主上终于回来的那一天。
“王老。”他轻声说,“您等了三百年,俺等多久?”
风吹过来,卷起雪花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那些灯火,还在亮着。
第三个月圆之夜。
雪化了。
春天来了。
山坡上又冒出了嫩绿的草芽。
陈默坐在山石上,看着那些草芽。
看着它们一点一点长大。
就像谷里的那些人。
从逃难来的,到能干活的人。
从什么都不会的,到能教别人的人。
一点一点,长大。
“陈先生。”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默转头。
是小念。
七岁了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新做的棉袄,脸上红扑扑的。
“小念?”陈默看着她,“怎么不睡觉?”
小念爬上山石,在他身边坐下:
“俺睡不着。”
陈默问:
“为什么?”
小念指着天上:
“月亮太亮了。”
陈默笑了:
“月亮亮,就睡不着?”
小念点头:
“俺娘说,月亮亮的时候,人会想家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:
“你想家了?”
小念想了想:
“俺没有家。”
“俺娘说,俺是在这儿出生的。”
“这儿,就是俺的家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这个七岁的孩子,眼睛很亮。
和三百年前那些人,一模一样。
“那你想什么?”他问。
小念指着远处那条路:
“俺在想,那条路通到哪儿。”
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那条路,通往远方。
通往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通往那些——
寄信来的人所在的地方。
“很远很远。”他说。
小念问:
“有多远?”
陈默想了想:
“远到,要走很久很久。”
小念问:
“走到尽头,是什么?”
陈默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。
那条路,有没有尽头?
如果有,尽头是什么?
如果没有,那一直走,会走到哪儿?
“俺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。
小念歪着头:
“那您不想知道吗?”
陈默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。
看着她眼中的好奇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不想。”
小念问:
“为什么?”
陈默指着谷里那些灯火:
“因为他们还在。”
“等他们不需要俺了,俺再想。”
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她看着那些灯火,忽然说:
“陈先生,俺以后也在这儿。”
陈默问:
“在这儿做什么?”
小念说:
“等您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小念继续说:
“您等的人,回来了,您就走。”
“您走了,俺就等您回来。”
“就像王爷爷等主上一样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。
看着她眼中的光。
那光,和三百年前那些人,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俺就放心了。”
第四个月圆之夜。
陈默又坐在山石上。
小念又来了。
这回她带了饼。
两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