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路,走了整整五天。
不是因为远,是因为走不动。
活着的人,没有一个不带伤。有人断了手臂,有人瘸了腿,有人身上被虚空生物撕开的口子还在渗血。他们互相搀扶,一步一步往南挪。
周衍走在最前面。
破晓和长夜插在腰间,两柄真剑的重量压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胸口的伤口已经结痂,但每走一步都在疼。
疼是好事。
疼,说明还活着。
“宿主。” 系统的声音响起,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,“你的身体状况很差。建议休息。”
周衍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前方。
前方,那片熟悉的丘陵越来越近。
翻过那片丘陵,就是薪火谷。
就是有人在等他们的地方。
第五天傍晚,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。
周衍停下脚步。
前方,薪火谷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谷口那块山石上,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王念。
他又在等。
周衍看见他。
他也看见了周衍。
然后,他跑过来。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跑到周衍面前,他停住了。
他看着周衍。
看着周衍身后那四十三个人。
看着那些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。
看着那些空着的位置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眼泪流了下来。
周衍看着他。
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脸上全是泪。
但他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站在那里,任眼泪流。
“王念。”周衍开口。
王念抬头。
“谷里,还好吗?”
王念拼命点头:
“好!都好!俺守住了!一个都没死!”
周衍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苦,也有光:
“那就好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王念身边时,他顿了顿:
“去熬些汤。”
“给活着的人喝。”
王念拼命点头,转身就跑。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周衍走进谷里时,所有人都在等他。
老人,女人,孩子,伤兵——
二百多人,站在谷中央。
他们看见他,看见他身后那四十三个人,看见那些空着的位置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在吹。
周衍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这些人。
看着这些他离开时托付给王念的人。
看着这些——
还活着的人。
“主上。”一个老人开口,声音发颤,“他们……”
周衍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四十三个人。
看着那些浑身是伤、满脸疲惫的人。
看着那些——
替他活着回来的人。
“他们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没有给薪火谷丢脸。”
“他们杀了至少五百头虚空生物。”
“他们封了狼居胥山的裂缝。”
“他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把叛徒副太卜,也杀了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然后——
有人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泪。
一个接一个。
越来越多。
周衍没有哭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些活着的人。
看着这些替他哭的人。
“宿主。” 系统的声音很轻,“你在想什么?”
周衍沉默了一会儿:
“在想,那些没回来的人。”
“他们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衍打断它,“他们死得值。”
“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我还是想他们。”
当夜,薪火谷点起了篝火。
不是庆祝,是守夜。
二百多人围坐在篝火旁,听那四十三个人讲狼居胥山的事。
讲那些虚空生物如何疯狂。
讲那些石柱上绑着的人如何惨叫。
讲副太卜最后那张扭曲的脸。
讲周衍如何用两柄剑,刺穿叛徒的胸口。
讲——
那些死去的人,如何战斗到最后一刻。
王念坐在周衍身边,一边听一边抹眼泪。
但他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默默地抹。
周衍没有听。
他只是看着那堆篝火。
看着火焰跳动,看着火星飞溅。
看着那些——
再也回不来的人的脸。
“宿主。” 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姜姒回来了。”
周衍抬头。
东方天际,一道白光正在接近。
越来越快。
最后,落在他面前。
姜姒浑身是血,脸色苍白。
但她站得很直。
“东海——” 她开口。
周衍打断她:
“我知道。”
姜姒愣住了。
周衍看着她:
“你那边,死了多少人?”
姜姒沉默了一瞬:
“十七个。”
周衍点头。
他这边,死了一百九十四个。
加起来,二百一十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