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青金色的光点在虚无深处明灭不定，像风中的烛火，却也是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方向标。周念衍握紧晚风剑，剑身的温热是她与现世最后的连接。
她朝着光点游去。
在虚无中移动的感觉很奇特——没有阻力，没有惯性，甚至没有“移动”这个概念本身。更像是思维牵引着存在，想去哪里，就“是”哪里。但每一次位置变换，都会在意识中留下撕裂般的痛楚，仿佛要将她的存在本质扯成碎片。
晚风剑的光芒照亮了前路，也照亮了周围黑暗中那些蠕动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没有固定形态，时而像飘浮的云雾，时而像纠缠的触须，时而又会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。它们不攻击，只是跟随，如同影子般黏在光芒边缘，发出细碎的、意义不明的低语。
周念衍封闭五感，只凭苏晚真灵的指引前行。
百丈。
千丈。
距离光点越来越近。
终于，她看清了那颗“存在种子”的真容。
那是一块不规则的晶体，约拳头大小，悬浮在虚空中缓缓自转。晶体内部流淌着青金色的光脉，光脉组成复杂的几何结构，每一个结构都蕴含着纯粹的创造法则。仅仅是注视着它，周念衍就感到体内的归墟之力开始躁动——那是本能的排斥，对立面相遇时的天然反应。
种子周围十丈范围，虚无被排斥开来，形成一个微小的“存在气泡”。气泡内没有黑暗，只有柔和的光芒，甚至能看到虚幻的地面、虚幻的天空、虚幻的草木——那是种子自行衍化出的微型世界雏形。
但就在气泡边缘，守着那个“东西”。
周念衍第一眼看到它时，心脏几乎停跳。
因为那东西的形态……在变化。
前一息，它是师父周衍的模样，青衫飘飘，眼神温和。下一秒，变成玄同扭曲痛苦的脸。再下一秒，化作苏晚消散前的残影。然后是楚红袖被火焰吞噬、林破军枪断人亡、白泽法杖碎裂、冥的阴影被彻底驱散……
每一种形态，都对应着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。
“虚无会根据你的记忆，具现化你最害怕的事物。”苏晚的声音在剑中响起，“但记住，那只是幻象。它没有实体，只能攻击你的心智。守住本心，它便伤不了你。”
那东西停止了变化，最终定格成一个周念衍从未见过、却莫名熟悉的形象——
一个与她有七分相似的女子。
青衣，黑发，眉心有一个完整的太极印记，但印记中流转的是纯粹的归墟之力，没有银，没有金，只有无尽的灰。
女子看着她，眼神悲悯。
“你终于来了，另一个我。”女子开口，声音与周念衍一模一样，只是多了三千年的沧桑。
“你是谁？”周念衍握剑的手在颤抖。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一种源自存在本能的共鸣——眼前这个幻象，仿佛真的是她的某种可能性。
“我是你没有走上的那条路。”女子轻声说，“如果你当年选择彻底拥抱归墟，放弃创造与秩序的束缚，就会变成我。纯粹，强大，不受任何法则制约——但也孤独，空无，永远在吞噬与被吞噬之间徘徊。”
她向前一步，踏入存在气泡。
气泡没有排斥她，反而与她融为一体。青金色的光芒中混入了灰色，变得浑浊。
“你害怕变成我，不是吗？”女子微笑，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，“害怕力量失控，害怕伤害珍视的人，害怕最终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。所以你小心翼翼维持平衡，压制归墟的本能，把自己困在师父设定的框架里。”
周念衍咬牙：“平衡不是束缚，是守护。”
“守护？”女子嗤笑，“你连自己都守护不了，谈何守护他人？看看现在的你，为了所谓的使命，跳进这必死之境。地面上，玄同正在燃烧本源为你争取时间，他能撑多久？半柱香？一刻钟？等他耗尽，你就算拿到种子回去，看到的也只会是同伴的尸体。”
幻象挥手，气泡中浮现出画面——
祭坛上，玄同的三色巨人已经缩小到一丈高，身上爬满了亡骸，每具亡骸都在撕咬他的光芒。九具大祭司尸骸的禁法完全展开，空间扭曲成旋涡，时间流速忽快忽慢。白泽等人全力支撑，但护罩已经布满裂痕……
真实得可怕。
“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。”女子说，“不是幻象。虚无连通一切，我能看到上面的战况。最多再过五十息，玄同就会彻底耗尽力量，被亡骸分食。然后是其他人——楚红袖的火焰会熄灭，林破军的枪会折断，冥的阴影会被驱散，白泽的法杖会碎裂。”
她靠近周念衍，声音如恶魔低语：“但你可以改变这一切。只要你愿意接受我，接纳纯粹的归墟之力，你就能立刻获得逆转战局的力量。不需要种子，不需要转化，直接用虚无吞噬一切敌人，救下同伴。这才是最直接、最有效的办法。”
晚风剑在周念衍手中剧烈震动，苏晚的真灵在嘶喊：“别听她的！接受纯粹归墟的瞬间，你就不再是你了！你会变成只知吞噬的怪物，最终连同伴都会吞噬！”
女子冷笑：“苏晚，你自己不也是残缺的怨魂？当年若非执念太深，何至于困守古昆仑三千年？你有什么资格教导后人？”
剑鸣戛然而止。
苏晚的真灵沉默了。
周念衍低头看着晚风剑，看着剑身上“晚风”二字。这两个字是苏晚毕生的道，是她对世界的温柔，也是她未尽的遗憾。
然后她抬头，看向眼前这个“另一个自己”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周念衍突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我确实害怕变成你。害怕失控，害怕伤害他人，害怕最终失去自我。”
女子露出胜利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