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巷的恶臭与昏黄灯火被甩在身后,周衍和苏晚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,在鬼哭隘错综复杂、污水横流的巷道间快速穿行。老酒鬼的警告犹在耳畔,“渊罚之印”带来的冰冷刺痛感,此刻更像是催命的符咒。阴魂阁的网正在收紧,多停留一刻,便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。
“必须马上离开,不能等天亮。”周衍喘息着,肺部因剧烈运动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。左手的印记在布条下持续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波动,仿佛一个黑暗中的信标。体内的混沌煞力因情绪波动和急速奔跑而微微震荡,那脆弱的平衡让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“南门,还是东边那个‘狗洞’?”苏晚紧随其后,竖瞳在黑暗中扫视着每一个岔口和阴影。她的妖力内敛到极致,如同潜伏的猎手,感官却放大到极限,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。
“都不行。”周衍摇头,脑中飞快分析,“南门是主出入口,人多眼杂,肯定有阴魂阁和血狼帮的重兵把守。东边的‘狗洞’我们刚用过,血狼帮的人可能会加强检查,而且老酒鬼说东门看得特别紧。”他目光投向鬼哭隘西南方向,那里是更加破败混乱的贫民窟和垃圾堆放区,再往外,便是陡峭的山崖和被称为“蚀骨林”的危险地带。“走西南,翻崖壁,穿‘蚀骨林’。那里地形复杂,毒瘴弥漫,寻常人不敢深入,追兵想必也会有所忌惮。”
苏晚眉头微蹙:“‘蚀骨林’……听说那里的瘴气对肉身侵蚀极强,林中还有受瘴气滋养的毒虫怪木。以我们现在的状态……”
“总比落在阴魂阁手里强。”周衍咬牙道,“他们要找的是‘渊罚之印’的携带者,落在他们手里,下场恐怕比死在毒瘴里更惨。我们手里还有最后一滴‘幻灭精华’,必要时或许能驱散或干扰部分毒瘴毒虫。”
没有时间犹豫。两人立刻转向,朝着西南方向潜行。
越往西南,巷道越窄,建筑越破,人迹也越发罕至。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恶臭和一种淡淡的、带着甜腥的诡异气味——那是“蚀骨林”方向飘来的毒瘴前兆。地上开始出现粘稠的黑色污水和不知名的怪异菌斑。
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片棚户区,抵达隘口边缘的陡峭崖壁时,异变陡生!
前方巷口,毫无征兆地窜出三个身穿血狼帮服饰、但气息明显比寻常喽啰精悍数倍的汉子!他们呈品字形堵住去路,手中握着淬毒的短刃和钩索,眼神锐利如鹰,瞬间锁定了周衍和苏晚!
“站住!深更半夜,鬼鬼祟祟想去哪?”为首一个脸上带着交叉刀疤的壮汉厉声喝道,同时,他手中一个巴掌大小的、刻着狼头的黑色罗盘,指针正微微颤抖,指向周衍左手的方向!
那是……某种探测能量波动的法器!血狼帮果然和阴魂阁合作了,连这种专门针对特殊能量波动的低级探测罗盘都装备到了精锐小队!
周衍心中一沉,知道伪装已无意义。对方显然是早有布置,专门在这条可能的逃窜路线上拦截!
“动手!”刀疤壮汉低吼一声,三人如同猎豹般扑上!动作迅捷狠辣,配合默契,绝非之前“狗洞”那两个惫懒喽啰可比!短刃直取要害,钩索封堵退路!
退无可退!
周衍眼中厉色一闪,不再压制体内那脆弱的混沌煞力!灰蒙蒙的、带着冰冷混乱气息的能量骤然从左手(缠着布条)和身体各处爆发开来!他低吼一声,不退反进,迎着正面扑来的刀疤壮汉撞去!同时,右手天蚕银丝绳如毒蛇吐信,甩向侧方试图包抄的敌人!
苏晚也在同一时刻动了!压抑的妖力瞬间爆发,粉红色的光芒在昏暗巷道中一闪而逝!她身影如同鬼魅,避开另一人的钩索,锋锐的指甲带着幽幽寒光,直插第三人咽喉!
砰!嗤!噗!
几声短促而激烈的碰撞与闷响几乎同时爆发!
周衍与刀疤壮汉狠狠撞在一起!对方短刃刺入他右肩,但他左手缠绕的布条也在撞击中崩裂,露出下面暗紫色的手臂和那枚刺目的暗红“罪印”!混沌煞力混合着气血,形成一股蛮横的冲击力,竟将修为明显高于他(约摸练气四五层)的刀疤壮汉撞得踉跄后退,胸口发闷,手中探测罗盘更是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数道缝隙,指针疯狂乱转!
而周衍右肩鲜血淋漓,剧痛钻心,但混沌煞力带来的冰冷麻木感稍稍缓解了痛苦。他顺势一脚踢飞对方脱手的短刃,右手银丝绳也成功缠住了侧方敌人的脚踝,猛地一扯,将其带倒。
苏晚那边,凭借妖族迅捷的身法和爆发力,虽然妖力未复,但突袭之下,锋利的指甲依然划开了第三名敌人的脖颈动脉,鲜血喷溅!那人捂着脖子,嗬嗬倒地。
然而,刀疤壮汉虽被撞退,却未受重伤。他眼中凶光更盛,狞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枚血红色的哨子,就要吹响!
不能让他发出信号!
周衍顾不得右肩剧痛,左手猛地探出,掌心灰蒙蒙的混沌煞力凝聚,狠狠拍向对方胸口!这一击毫无章法,纯粹是力量与混乱能量的倾泻!
刀疤壮汉不屑冷哼,运起灵力护体,同时一拳捣向周衍面门,准备硬碰硬。
但就在周衍左手即将与对方拳头接触的刹那,他手背那枚“渊罚之印”,毫无征兆地,骤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光芒!
嗡!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冰冷、死寂、充满罪罚意味的微弱波动,顺着混沌煞力,透体而出!
刀疤壮汉的拳头与那波动接触的瞬间,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!仿佛普通人徒手触摸到了烧红的烙铁,又像是灵魂被冰冷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!他体内的灵力运转猛地一滞,护体灵光明灭不定,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、对更高层次“恶意”与“罪罚”的恐惧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!
就是这瞬息之间的迟滞与破绽!
周衍的左手,携带着混沌煞力与那丝“渊罚”波动,狠狠印在了他的胸口!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只有一声沉闷的、如同腐朽木头被砸穿的“噗嗤”声。
刀疤壮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眼睛瞪得滚圆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——那里没有明显的伤口,但衣衫下的皮肉,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、干瘪,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、侵蚀!更有一股冰冷的、混乱的、带着罪罚气息的力量,蛮横地冲入他体内,肆意破坏着经脉和生机!
“你……这是……什么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,踉跄后退,最终仰天倒下,气息迅速湮灭。
“渊罚之印”的第一次主动显现,竟有如此诡异而可怕的效果!连周衍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和后怕。他能感觉到,刚刚那一瞬间,印记似乎“吸收”或者“引动”了对方部分生机和灵力,转化为某种更加阴损的侵蚀力量。但这并非受他控制,更像是印记在受到威胁或激烈能量碰撞时的“本能”反击,而且似乎也消耗了印记本身和他不少的精神力。
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。另外两名敌人,一个被银丝绳绊倒,挣扎欲起;一个被苏晚重创,虽未死,但也失去了战斗力。
“快走!”周衍低喝,忍住右肩剧痛和左臂因过度催动力量传来的酸软空虚感,与苏晚一起,毫不停留地冲向崖壁。
在他们身后,那枚被毁的探测罗盘残骸,以及刀疤壮汉胸前那诡异的灰败伤痕,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短暂而凶险的交锋。
来到崖壁下,这里怪石嶙峋,藤蔓丛生。向上望去,崖壁陡峭,高逾数十丈,顶端隐没在浓雾和夜色中。下方,则是黑沉沉、散发着甜腥毒瘴的“蚀骨林”。
没有绳索,没有工具,只能凭手脚攀爬。
周衍看了一眼苏晚,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右肩和虚弱的左臂。
苏晚会意,深吸一口气,妖力再次涌动,虽然微弱,但足以让她的身手更加敏捷。她率先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,试了试承重,然后开始向上攀爬,同时不断为周衍寻找和清理相对安全的落脚点。
周衍忍着痛楚,用还能发力的左手和双腿,配合着苏晚的指引,艰难地向上移动。每一下牵扯,右肩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体内的混沌煞力在刚才的爆发和“渊罚之印”的异动后,变得有些萎靡不振,那脆弱的平衡似乎更加岌岌可危。
攀爬的过程缓慢而痛苦。冰冷的山风夹杂着下方“蚀骨林”飘来的毒瘴,吹在伤口上,带来火辣与麻痹混合的奇异痛感。下方鬼哭隘的灯火和喧闹逐渐远去、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悬崖的孤寂和死亡的威胁。
不知爬了多久,就在周衍感觉力气即将耗尽,意识都有些模糊时,上方传来苏晚的声音:“到了!上面有个小平台!”
最后一股力气涌上,周衍手脚并用,终于翻上了那个不足丈许宽、被几丛顽强灌木覆盖的狭窄石台。他瘫倒在地,剧烈喘息,眼前阵阵发黑。
苏晚也累得不轻,靠坐在一旁调息。
短暂休息后,两人看向前方。石台另一侧,并非继续向上的崖壁,而是一片向下倾斜的、布满了嶙峋怪石和扭曲枯木的斜坡,斜坡尽头,便是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墨绿色海洋般起伏、散发着淡淡甜腥雾气的——“蚀骨林”。
没有退路,只能穿过它。
周衍取出那块包裹着最后一滴“幻灭精华”的戊土精。七彩的液滴在戊土精的黄光包裹下,依旧散发着迷离而危险的气息。
“含在舌下,戊土精握在手中,用自身能量激发其黄光护体,应该能暂时抵挡部分毒瘴和低阶毒虫。”周衍将戊土精递给苏晚,“我的混沌煞力……或许本身就对毒瘴有一定抗性。”他没有说出口的是,手背的“渊罚之印”在靠近这片充满负面能量的林地时,似乎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“兴奋”感,这让他更加警惕。
两人做好准备,小心翼翼地从石台边缘滑下斜坡,踏入了“蚀骨林”的边缘。
林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。树木早已失去生机,枝干扭曲如同挣扎的鬼影,树皮上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和蠕动的不明菌类。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、松软潮湿的腐殖质,踩上去悄无声息,却不时有惨白的骨骸半掩其中。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味浓烈了数倍,吸入肺中,带来轻微的眩晕和麻痹感。
戊土精散发的温润黄光在苏晚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,将靠近的毒瘴微微排开。周衍则全力运转混沌煞力,灰蒙蒙的能量在体表流转,果然,那些毒瘴触及这灰蒙蒙的气息时,并未像侵蚀普通生灵那样迅速渗透,而是如同遇到同类的油滴,有些被排斥,有些则诡异地“融入”或“绕过”,侵蚀速度大减。
但林中危险不止于毒瘴。脚下松软的腐殖质中,不时有色彩斑斓、长满脓包的毒虫突然窜出;扭曲的树枝上,悬挂着仿佛肉瘤般的“吊尸藤”,感应到活物靠近,便会悄无声息地垂下,试图缠绕;甚至有一些半植物半动物的怪异菌类,会喷吐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孢子雾。
两人行进得极其缓慢和艰难,精神高度紧绷。周衍右肩的伤口在毒瘴环境刺激下,开始传来更加剧烈的刺痛和麻痒,显然有轻微感染。体内的混沌煞力在抵抗毒瘴和维持身体机能的过程中,缓慢但持续地消耗着,那脆弱的平衡时刻有崩溃的风险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也不过深入了林中一里左右。前方雾气更浓,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象。
就在这时,周衍左手手背的“渊罚之印”,猛地传来一阵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灼烫感!与此同时,他体内的混沌煞力,如同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,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左前方某个方向微微“倾斜”!
“那边……有什么东西……”周衍停下脚步,脸色凝重地看向左前方浓雾深处。那感觉,并非危险,而是一种……同源高阶存在的“呼唤”或者“吸引”?类似之前在镇渊府黑池边的感觉,但似乎更加“温和”且“隐蔽”。
苏晚也感觉到了异常,她手中的戊土精黄光似乎也受到了干扰,明灭不定。“很强烈的阴属性能量场……而且,似乎……有微弱的生命波动?”她不确定地说。
去,还是绕开?
周衍犹豫了。未知总是伴随着危险,尤其是在这种地方。但他们现在状态极差,急需任何可能的转机或资源。这“蚀骨林”深处,能与“渊罚之印”和混沌煞力产生感应的东西,或许……对他们有用?
最终,对“净尘丹”的渴望和对自身状况的焦虑,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