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邙山的秋日,天色总是昏沉得早。林间雾气升腾,带着刺骨的湿寒,混合着枯叶腐烂和某种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臊气味。光线透过稀疏的、颜色暗淡的树冠,在地上投下扭曲破碎的光斑。
周衍和苏晚互相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穿行。他们不敢走开阔地,只能沿着兽径和植被相对稀疏的谷地边缘移动,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和巡逻。两人的状态都差到了极点,每一步都牵扯着伤痛和疲惫。
周衍的左臂依旧冰冷麻木,混沌煞力的平衡如同在刀尖上行走,稍有不慎就会崩解。左手手背那个暗红“罪印”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冰冷刺痛感,像一枚嵌入骨髓的毒针,时刻提醒着他来自“锚定者”的未知恶意。他尝试用系统分析印记,但反馈信息依旧是一片混乱和警告,仅能确认其能量性质与“渊寂”高度同源,且结构极其复杂稳固,绝非轻易能去除。
苏晚小腿上的怨煞之气虽然被暂时压制,但长时间奔逃和力量消耗,让她的妖力恢复极其缓慢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时不时警惕地侧耳倾听,或抽动鼻翼,捕捉着林间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和声响。
他们离开那个观星台下的出口已经两个多时辰,但按照这个速度,想要在天黑前抵达鬼哭隘外围的熟悉区域,几乎不可能。夜晚的北邙山,比白天危险十倍。
“必须找个地方过夜,恢复一下。”周衍喘息着,靠着一棵枯树停下,汗水混着林间的湿气,让他额前的头发紧贴在皮肤上,“再这样走下去,不用别人追,我们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苏晚点点头,目光扫视着四周。前方不远处,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山壁凹陷,像是个浅洞。“去那里看看。”
两人小心靠近。凹陷不深,约莫丈许,里面堆积着一些干燥的枯叶和动物骸骨,没有大型野兽栖息的痕迹,空气里只有陈腐的土腥味。勉强可以容身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周衍放下一直背负着的、彻底报废的金甲卫残骸(他不愿轻易丢弃这上古造物),靠着洞壁滑坐下来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。
苏晚也松了口气,在洞口附近撒下一些从药圃顺手采摘的、有微弱驱虫和掩盖气息效果的干枯草药粉末,又搬了几块石头稍微遮挡了一下洞口,这才走进来坐下调息。
两人都默默取出最后一点丹药残渣服下,开始运转功法,尽可能恢复一丝力量。洞外,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,风声渐起,夹杂着不知名夜枭凄厉的啼叫和远处隐约的狼嚎。
时间在寂静和警惕中流逝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周衍体内的混沌煞力勉强稳定了一些,虽然依旧脆弱,但至少不再有随时崩溃的迹象。气血也恢复了些许,让他有了一些行动力。他睁开眼,发现苏晚正盯着洞外,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。
“有动静?”周衍压低声音。
“西北方向,大约半里外,有东西在快速移动,不是野兽……脚步很轻,但不止一个。”苏晚的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一丝凝重,“他们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搜索……很专业,避开了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区。”
追兵?巡天司?还是……阴魂阁的人?他们来得这么快?
周衍心中一凛,立刻屏息凝神,将《潜能引导术》的感知提升到极致,同时通过系统增强听觉。果然,在风声中,捕捉到了极其细微、但规律性很强的枝叶摩擦声和几乎微不可闻的落地声。至少有三个人,正在呈扇形向他们所在的区域包抄过来,速度不快,但极其谨慎。
不能被堵在洞里!
“走!不能留在这里!”周衍当机立断,一把抓起金甲卫残骸(这东西虽然废了,但材质特殊,或许还有用),示意苏晚。
苏晚点头,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洞穴最深处。那里并非死路,山壁有一道狭窄的、被厚重苔藓覆盖的裂缝,仅容一人侧身挤过。这是他们刚才检查时发现的备用逃生路径,不知通向何方。
没有犹豫,周衍率先挤入裂缝,苏晚紧随其后。裂缝内潮湿阴暗,充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沉积的腐殖质气味,极其难行。两人不得不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不发出声音和快速移动上。
就在他们挤进裂缝不久,洞口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、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落地声。
接着,一个刻意压低的、沙哑男声响起:“痕迹到这里……洞口有新鲜掩蔽,里面可能有人。”
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道:“进去看看?阁主要的是‘巳三号’附近的异常和‘罪印’波动者,死活不论。”
“小心点。能触发废道标并留下‘罪印’波动的,不会是无名之辈。老五,你在外警戒。老三,跟我进去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洞口传来石头被轻轻挪动的声音,以及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
周衍和苏晚在狭窄的裂缝中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他们能听到那两人进入浅洞,短暂搜索后,停在了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。
“刚走不久。温度还在。”沙哑男声道,“有妖气残留……很淡。还有……一种奇怪的、混合的能量气息,冰冷混乱。”
“追!他们肯定没走远!裂缝!”尖细声音指向了周衍他们进来的方向。
脚步声快速逼近裂缝入口!
周衍心中一沉,知道躲不过了。他看向苏晚,用眼神示意:准备动手,出其不意!
然而,就在那两人即将探入裂缝的刹那——
异变突生!
嗷呜——!!!
一声狂暴、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疯狂意味的咆哮,猛地从森林深处炸响!声浪滚滚,震得周围树木簌簌发抖,连山洞岩壁都落下簌簌尘土!
这咆哮……充满了非人的野性,却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与怨毒!绝非寻常妖兽!
正要进入裂缝的两个追兵动作猛地一顿!
“什么东西?!”尖细声音带着一丝惊疑。
“是‘魇兽’!而且不止一头!听这声音……至少是头目级别!”沙哑男声语气陡然凝重,“该死!怎么偏偏这时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森林深处传来树木折断、泥土翻飞的轰隆巨响,以及更多低沉、狂乱的嘶吼!显然,那咆哮声的主人正带着它的族群,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这个方向冲来!
“退!先避开这些疯子!”沙哑男声果断下令。
洞口传来快速退出的脚步声,以及那个叫“老五”的警戒者急促的询问。紧接着,三人的气息迅速远去,显然选择了暂避锋芒。
周衍和苏晚在裂缝中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
魇兽?那是什么?听名字就不是善类。而且似乎连阴魂阁那些专业的追踪者都忌惮不已?
“魇兽……是北邙山深处特有的一种变异妖兽。”苏晚低声快速解释,竖瞳中闪过一丝忌惮,“传说它们原本是普通的山精野兽,但长期生存在被上古战场污染侵蚀的区域,吸收了过多的‘煞气’、‘怨念’乃至微量的‘渊毒’,灵智被侵蚀,变得极其狂暴、嗜血,且身体发生各种不可预知的畸变。它们没有固定的领地意识,成群游荡,所过之处,生灵涂炭。鬼哭隘的人通常不会深入它们经常出没的区域。”
被污染侵蚀变异的妖兽?周衍心中一动。这“魇兽”,是否与他体内的阴秽煞力,甚至与“渊寂”污染,有某种程度的联系?
轰!轰!
沉重的脚步声和树木倒塌声越来越近!那股狂暴、混乱、充满负面情绪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,即使隔着山壁和裂缝,也让人心悸不已!
不能留在这里!魇兽的感官很可能异常敏锐,这个浅洞和裂缝未必安全!
“走!继续往前!”周衍咬牙道,当先沿着裂缝向内挤去。
裂缝蜿蜒曲折,时宽时窄,有时需要匍匐爬行。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隐约有微弱的气流和不同于身后狂暴气息的、更加阴冷潮湿的气味传来。
终于,他们挤出了裂缝的另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