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面馆的灯牌半暗不亮，苏墨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周凯已经占了角落那张桌子，面前摆了两碗牛肉面，筷子插在碗里，热气往上冒。
“墨哥，你说查郑世杰，我先把天霆那个离职助理的电话要来了。”
周凯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存着一个备注叫“天霆小赵”的号码。
“这人叫赵磊，在天霆干了一年半，上个月被陆霆骂完当场辞的。走的时候连工资都没结清，恨陆霆恨得牙痒痒。”
苏墨坐下来，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。
“他知道多少？”
“天霆内部的资金走向他不太清楚，但陆霆的日常行程、社交圈子、常用的马甲公司他门儿清。他跟我说过一嘴，陆霆在深圳有个固定的接头人，每次要搞灰色操作都找那边。”
“那个接头人是不是姓郑？”
周凯愣了一下，竖起大拇指。
“就姓郑。赵磊说陆霆管那人叫'老郑'，每次打完电话心情都特好，跟打了鸡血似的。”
苏墨把面吃了大半碗，掏出备用手机翻了翻方启明下午发来的鼎盛汇金资料。
两个项目，一个烂尾楼资产包，一个跨境短期融资。
表面看是正经生意，但lp名单里三个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全在开曼，跟陆霆的cedarpeak用的是同一家注册代理。
老套路。
“周凯，你明天联系赵磊，约出来吃顿饭，别提我。就问他一件事，陆霆最近半年有没有跟郑世杰见过面，见了几次，在哪儿见的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苏墨放下筷子，看了眼时间，十一点四十七。
面馆老板老陈在柜台后面打瞌睡，电视放着深夜档的相亲节目，声音开得很小。
备用手机震了一下。
楚幼溪。
“陆霆今晚在东郊公寓没出门，但他让周明辉订了后天飞深圳的机票。两张，商务舱。”
苏墨回了个“继续盯”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陆霆要亲自去深圳见郑世杰。
说明电话里没谈拢，需要当面聊条件。
郑世杰被证监会罚过两千三百万，这种人精明得很，不见到真金白银不会动。陆霆现在手里的牌已经烂成什么样，苏墨比谁都清楚。
但越是走投无路的人，开出的条件越疯。
苏墨跟周凯结了账，出了面馆。
夜风把地面上残留的雨水吹得微微晃动。
他拦了辆车回盛华大厦。
到了十七楼，开门进去，从抽屉里拿出主力手机。
开屏。
消息列表最顶上，顾清颜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“1”。
发送时间：十一点三十九分。
“苏墨，外套我洗了。什么时候方便还你？”
这条他之前看过了，没回。
往下翻，没有新消息。
苏墨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去浴室洗了把脸。
出来坐到椅子上，打开电脑，准备再过一遍南城计划标书的财务模型。
屏幕亮了三十秒，他没动鼠标。
手机又震了。
不是微信。
是来电。
屏幕上显示：顾清颜。
苏墨看着那个名字闪了四下。
他接了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还没睡。”
顾清颜的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，带着一点沙，鼻音还没完全消。
昨晚淋的雨，到现在嗓子还没好利索。
“有事？”
“明天……我要开一个新闻发布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又安静了两三秒。苏墨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，她应该还在办公室。
“发布会的内容是公开林天成的事，同时宣布顾氏的内部整改方案。法务那边的口径我已经定了，审计报告的摘要版本也交给了公关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有几个细节我拿不准。”
苏墨靠在椅背上，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个，审计报告公开的尺度。全文公开会暴露顾氏内部管理漏洞，容易被竞争对手利用。但如果只放摘要，媒体会觉得我在藏东西。”
“放摘要，附完整版的审计机构盖章页。记者要全文，让他们走信息公开流程去调，拖三到五个工作日。这三到五天足够你把内部整改的第一批动作落地，等全文出来的时候，市场看到的是'问题已经在解决'，股价反而会稳。”
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。
“第二个，赵宏达的处理方式。直接移交法务还是先内部停职调查？”
“先停职，扣他三个月的邮件往来和系统操作日志，整理成独立证据包，再移交。你直接开了他，他会找律师反咬，说你公报私仇。停职调查是程序正义，堵死他翻盘的口子。”
顾清颜的呼吸声轻了一点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跟刘季平给我的建议基本一致。”
“那你还打给我？”
“我想确认一下。”
苏墨没接话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顾清颜的语速慢下来了。
“明天发布会，最后一个环节是媒体自由提问。公关部帮我模拟了十二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，其中有一个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如果记者问到你，我该怎么回答？”
苏墨拧着矿泉水瓶盖，手指转了两圈。
“你觉得他们会问什么？”
“大概率会问苏墨和顾氏的关系，或者问林天成被查出来是不是跟你有关。上周都市频道那条采访播完，江城记者圈都知道你是我前夫。”
苏墨拧瓶盖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。”
顾清颜那头又安静了。
这次比前几次都长。
十秒。
十五秒。
苏墨差点以为她挂了。
“那我选说实话。”
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苏墨没追问她打算说什么“实话”。
有些东西不问比问更有效。
“发布会几点？”
“下午两点。”
“行。”
“苏墨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