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幼溪那条“阿姨又追加了”的消息，苏墨看了三遍，截图存档，没回。
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，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。
赵兰还在往坑里跳。
吴德胜在旁边递梯子，林天成在远处数钱，陆霆在最深处铺了一层钉子。
苏墨没有阻止的打算。
不是不能拦，是时机不对。现在把赵兰拉出来，林天成会立刻收手换路径，陆霆会缩回壳里，之前积攒的所有证据链会被提前消化，打草惊蛇的代价比赵兰那几百万大得多。
何况赵兰自己选的。
当年她指着原主鼻子让他滚的时候，可没犹豫过半秒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。
顾崇明的短信。
“明早八点半，老陈茶室。有急事。”
老爷子很少用“急”这个字。
苏墨回了个“到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墨七点五十出门。
老陈茶室还是那三张桌子，顾崇明的轮椅已经摆在最里面那张旁边。
跟上次不同的是，老爷子今天没让人泡茶，桌上干干净净，只放了一部老款翻盖手机和一页纸。
苏墨坐下。
顾崇明开口：“你之前让我盯着顾崇德那边的动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下午，顾崇德的秘书给我这边一个老人打了个电话。”
顾崇明的左手搁在轮椅扶手上，指尖微微发抖。中风后遗症，但今天抖得比上次明显。
“打给谁？”
“我原来的司机，老刘。退休七年了。顾崇德那个秘书问老刘，愿不愿意出来做个事，说是帮顾崇德整理一些早年的会议纪要和内部备忘录。”
苏墨端起面前的空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。
“顾崇德要翻旧账？”
“不是翻旧账。”
顾崇明把那页纸推过来。
苏墨接过，扫了一遍。
打印的，字号偏大，应该是老爷子让身边人整理的。
内容不长。
核心信息三条：
第一，顾崇德已经以个人名义委托了一家叫“正合律师事务所”的律所，起草一份《顾氏集团管理层重组提案》。提案的主要内容是撤换现任ceo顾清颜，理由是“近期公司战略决策频繁偏离董事会共识，管理层与股东利益存在重大分歧”。
第二，顾崇德通过正合律所的一个合伙人，私下接触了独立董事钱永安，试图争取他在临时股东大会上的支持。但钱永安态度不明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。
第三，林天成上周四下午去过正合律所，待了一个半小时。
苏墨把纸放回桌上。
这些信息跟他在烧烤摊偷听到的基本吻合，但多了一个关键细节：正合律所。
烧烤摊那两个酒鬼只提到顾崇德和林天成私下签了协议，没提到具体是哪家律所在操刀。
“正合律所什么背景？”
顾崇明摇头。
“小所，成立不到三年，接的案子杂，没什么名气。但创始合伙人叫蒋维国，以前在省级法院民二庭干过。”
苏墨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你查到顾崇德的持股现在是多少？”
“还是18%。我让人盯了工商变更记录，没有增减。”
苏墨点了下头。
18%加上林天成暗中代持的那些散股，加在一起接近28%。
联名提案的门槛是三分之一，也就是33.3%。
差5个百分点。
林天成一直在外面继续收散股，或者争取钱永安的票。
“老爷子，您让我盯林天成，我盯着呢。但顾崇德这边比林天成更麻烦。”
顾崇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崇德跟我不一样。我做了一辈子实业，他做了一辈子委屈。二十三年前顾氏上市的时候，他的股比从25%被压到18%，这事儿是我点的头。他恨了我二十三年。林天成只不过是顺着他的恨，递了把刀。”
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哑。
苏墨没接话。
家务事他不方便评价，但顾崇德的动机他很清楚。跟陆霆联手的人不在乎顾氏死活，只在乎自己能从残骸里捡多少肉。
“这份重组提案如果真提上去了，就算被否决，顾氏股价也得跌一轮。”顾崇明抬起右手，用力按了按太阳穴，“清颜还在忙着查林天成在美国的事，她根本没想到，背后有人举刀。”
苏墨靠回椅背。
按照原来的计划，他是打算让这把刀举到最高处再出手的。等七十天后林天成在临时股东大会上亮出提案，顾清颜四面楚歌，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入场。
但老爷子今天的语气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顾崇明老了。
中风后遗症越来越重，左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，走路需要人扶。他撑着这副身体在幕后盯了两个月，能调动的资源越来越少。
如果等到七十天后，老爷子还能不能坐在这把轮椅上都不好说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？”苏墨问。
顾崇明没有直接回答，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“苏墨，你帮顾氏做这些事，是为了让清颜欠你一个人情，还是你自己想做？”
苏墨沉默了四五秒。
“两者都有。”
顾崇明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
“正合律所那个蒋维国，以前在民二庭任职期间，经手过几桩有争议的企业纠纷案件。其中有一桩涉及违规代理利益冲突方，当事人后来申诉过但没翻案。你让唐若雪那边查一下细节。”
苏墨拿出手机，把这条信息发给了唐若雪。
从老陈茶室出来，苏墨在路边站了两分钟。
阳光很好，青竹巷的石板路上投着斑驳的树影。
他掏出手机拨了唐若雪的号。
三声接了。
“上午九点给我打电话，不是好事吧。”唐若雪的声音干脆利落。
“帮我查个人，正合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，蒋维国。重点看他在省级法院民二庭任职期间的案卷，有没有违规代理利益冲突方的记录。”
唐若雪那边停了两秒。
“你要用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顾崇德委托了正合律所起草管理层重组提案。如果蒋维国本身有合规问题，他代理的提案在法律程序上就站不住脚。”
“你打算走监管举报的路子？”
“提案还没提上去。把蒋维国先拆掉，提案就失去法律后盾。顾崇德要重新找律所，至少耽误三到四周。三四周之后，产业基金意向函早就落地了，赛恩的估值翻四倍，天霆在上游的布局全废，林天成没有筹码再拉顾崇德。”
唐若雪在电话那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这是在帮顾清颜。”
苏墨没否认。
“你不是说等七十天，让她自己撞南墙？”
“计划调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