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人,来人!”陆镇一面喊人,一面手忙脚乱地替沈沅槿盖上被子,一把扯下衣架上的外袍披上,胡乱地系着腰带往外间走。
他高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显得格外洪亮,值夜的宫人和侍卫立时便赶了过来。
“太子殿下,发生何事了?”率先赶来的侍卫朝人发问。
陆镇这会子没有功夫理会他,忙叫那黄门去传太医,又叫宫娥去打热水送来。
他这里交代完,忙又回到殿中,试着唤醒沈沅槿。
沈沅槿再没办法装睡,只能徐徐睁开眼,有气无力地道:“时漾,我疼。”
太医说她这胎并不稳固,她这段时日又一直因为外面的流言郁郁寡欢,想是有些影响到了她腹中的胎儿。
陆镇暗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,看她疼得满头大汗,眼盈泪意,恨不能以他的身体代她受下这份苦楚。
“沅娘莫怕,太医很快就来了,你和孩子都会无事的。”陆镇在床沿处坐下,满脸心疼地牵起沈沅槿的手温声安慰她,待宫娥送来热水,拿巾子擦去她额上和脖颈处的湿汗。
此时此刻,不独陆镇感到痛苦和不安,沈沅槿比他更为煎熬,她多么希望,待会儿太医来诊过脉后,给出胎儿不保的诊断结果。
“殿下,今夜并非张太医值夜,乃是王太医和宋女医。”黄门隔门传话。
时下有太医就好,管他姓甚,陆镇叫速速请人进来。
二人一见到陆镇,便要屈膝行礼,陆镇忙让免了,催促快些去替太子妃瞧瞧。
王太医先看了沈沅槿的眼和口,又诊了脉,接着便让陆镇先随他去外头避避,留女医一人在内殿看沈沅槿的出血量如何。
女医细细查看过后,取出银针刺穴止住血,唤来宫娥进来替沈沅槿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,退到外殿与王太医商议沈沅槿的情况。
陆镇心急如焚地听着二人的轻声交谈,直至谈话声停下,他才敢出言相问:“太子妃的身子如何了?”
他问得虽是太子妃的身子,王太医先答的却是胎儿的问题,“血已止住,皇嗣虽保住了,终究是见了红,往后需得加倍小心,万不可再让太子妃的身子有任何损伤。”
陆镇满心都是沈沅槿的安危,正色道:“孤问的是太子妃的身子如何。”
王太医道:“太子妃乃是服用了散血寒滑之物动了胎气,虽则身体有所损伤,但好在发现得及时,并无性命之忧,只需好生用药养上两三月,定能恢复如初。”
沅娘每日用下的膳食都是小厨房用精挑细选出来的食材烹饪而成,如何会有散血寒滑之物?陆镇直觉此事并不简单,先让去传小厨房的厨子,又叫岚翠进前,问她太子妃昨日在宫外可有用过什么。
“回太子的话,太子妃并不曾用过什么,只在晌午用过宫里带出去的胡饼和糕点。”
王太医便又问是什么糕点和什么馅的胡饼,岚翠答说:“就是寻常的枣泥糕和小葱肉馅的胡饼。”
两位厨子来后,一五一十地将昨日做给太子妃吃的鸡丝馎饦、糕点、胡饼、小炒菜的用料一一说清楚了。
王太医耐心听他二人说完,并未听见有任何一样食材有散血寒滑之效。
既然他们提及的东西里都无这样的效用,不妨从有此效的食材和药材着手,一样样地询问太子妃可有接触过。
待说到马齿苋时,岚翠犹豫着没有一口应下,她身旁的琼芳旋则是即给出反馈,“昨日挑菜,太子妃和婢女二人挖了些马齿苋和其他野菜,只是那些新鲜的菜还在篮子里放着,不曾吃过。”
“来人,去将那野菜取来。”陆镇昂首挺胸地扬声吩咐。
竹篮中装着的三四样野菜,独马齿苋是最少的。
事情为何会变成如此,答案似乎已经清楚明白。陆镇不愿相信她会主动吃下那样多的马齿苋,然而事实摆在眼前,他又不得不去面对。
“先开药方吧。”陆镇情绪低落地道出这句话,待拿到方子让人去熬煮汤药后,命宫人送王太医和女医离开。
待到偌大的宫殿中只余他与沈沅槿,陆镇心乱如麻地坐回床边,沉眸注视着被中喜怒不辩的女郎,沉吟良久方问出那句会割他皮肉的话:“马齿苋,可是沅娘自己主动服下的?”
沈沅槿没有否认,亦没有去看陆镇一眼,只是遗憾他的孽种竟是如此顽强,见红了都未掉,当下无奈又气恼地望着头顶的床帐,没再亲密地称他为大郎或是时漾,有气无力地道:“殿下何必明知故问。”
好一个明知故问,她竟就这样承认了,甚至懒怠为自己辩解一二。不同与先前几次发现他对自己的背叛时那样勃然大怒,他这一次感受到的,唯有切肤的痛楚和憋闷。
她还是没有全然接受他,不想要他们的孩子。陆镇难受到心脏钝痛,没再继续追问她为何要待他和孩子如此狠心,而是面沉如水地道出他的决定:“倘若不是我正值盛年,身强体壮,沅娘肚里的孩子也随了我,或许沅娘此番真的会如愿地杀了它;为了沅娘的身子和孩子的性命,我已顾不上沅娘的意愿,从今往后,你我会同吃同住,你和孩子的安全,我都会顾好。”
沈沅槿听他说完这番话,若非现下的局面不容乐观,她又一丝理智尚存,当真想要和陆镇撕破了脸去,她念着辞楹和萦尘的名字,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终是没有开口说话,只是无力地闭上双眼,侧身朝里睡,着实不愿再见到陆镇那张令她憎恶的嘴脸。
宫人呈来汤药,陆镇先扶沈沅槿坐起身,再将汤勺送到她唇边,看她不肯配合张唇,面容平静地道出胁迫人的话:“沅娘若是想要相熟的黄蕊她们进宫来喂你,我会差人去办。”
呵,他还是这般蛮横偏执。沈沅槿也懒得一口又一口地喝,直接从陆镇手里夺过药碗,屏住呼吸一饮而尽,接着面无表情地道:“如此,殿下可满意了?我想一个人静静,还请殿下去别处歇息。”
陆镇将碗放到床边的矮凳上,服侍她用清水漱口,“我说过,今后我会与沅娘同吃同住,落笔就能处理的公务,我在这里做就好。”说着话,起身吹灭灯烛,摸到有她在的被窝里,大掌护住她的小腹,态度强硬地挨着她睡。
往后再想对这个孩子下手,只怕会难如登天,沈沅槿对陆镇的憎恶到达了顶峰,时下有他在身边躺着,再无半分睡意。
临近五更,陆渊起身穿衣,昨日夜里他过来时,沈蕴姝的坏心情他都看在眼里,暗道好好的花朝节,她在园里祭拜花神又赏花,应不会如此才是。
陆渊在外殿心事重重地洗漱完,由着黄门伺候他穿衣束发,临去上朝前唤来沈蕴姝贴身伺候的宫人,问皇贵妃昨日都做了些什么。
云香和云意是跟了沈蕴姝多年的人,受她怯弱的性格影响,每每开口前都会深思熟虑,倒是进宫后新来分配的宫娥玉琴爽利口快,将在亭子外头听见郑淑妃给皇贵妃找不痛快的话说与陆渊听了。
又是这个郑氏,她既这般爱搬弄是非,看来还是禁足自省和佛经抄得少了。陆渊沉着一张脸不发一言,待乘上龙撵离了拾翠殿后,方命贴身内侍去传他的口谕,淑妃郑氏出言无状,品行有缺,降为昭仪,罚禁足三月,每日抄经两篇。
又想姝娘心慈,或许会为郑氏求情,上回若非姝娘宽宏,向他讨恩,郑氏又岂会不到一个月便解了禁足,哪知她非但不知悔改,洗心革面,反在姝娘面前胡言乱语,平白叫姝娘心生不快,愁容不展。
“严令宫人不许议论此事,莫要让皇贵妃知晓。”陆渊交代完,这才让内侍不必随他去宣政殿,即刻去办此事。
沈沅槿因被陆镇亲自看管起来,一连多日不曾往拾翠殿来探望沈蕴姝,加之陆绥年纪渐长,每日学业的内容不少,沈蕴姝闷在自己宫里,不免兴致缺缺,是以当牡丹成片绽放后,叫乳娘抱了陆煦去园子里赏花。
云香云意用不同颜色的鲜花编了好看的小花篮送给陆煦玩,陆煦笑眼弯弯地拿着玩了一会儿,忽地哭闹起来,乳母见状,忙说小皇子许是饿了,需得寻个有遮挡的地方喂一喂奶才好。
沈蕴姝便叫云香陪她同去,独留了云意贴身侍奉,其余的宫人则是远远跟着。
天边乌金东升,日头渐大,沈蕴姝怕晒红了脸,欲往前边的凉亭里坐坐,途经一假山,就听里头传来一道交谈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