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里的晨光越来越亮了。
苏寒的手还在滴血。
掌心的伤口被匕首割开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鹅卵石上滴成一串暗红色的小点。
他没管,就那么站着,看着地上那两个老兵的遗体。
周默从背囊里翻出急救包,走过来,拉起苏寒的左手。
苏寒没动,让他包扎。碘伏棉签擦过伤口的时候,苏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“老苏。”周默一边缠纱布一边低声说道,“你他妈又受伤了。大队长看见,又该骂了。”
苏寒没接这话。
他的目光还落在刘海和吴敌身上。
两个老兵躺在鹅卵石上,晨光照在他们脸上,那些被岁月和战火刻出来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深。
刘海的眼睛闭着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,像睡着了一样。
吴敌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被刘海整整齐齐地摆好,作训服的领口也被捋平了。
猴子蹲在旁边,把两个老兵的武器收拢过来。
刘海的ak,吴敌的m16,还有他们的弹匣、手雷、匕首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鹅卵石上,摆得很整齐。
摆完了,他就蹲在那儿,看着那两具遗体,一句话不说。
这时候,河床下游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苏寒转过头。一队武警从下游走过来,大概十几个人,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校,四十出头,脸很方。
他穿着一身丛林迷彩,腰间别着手枪,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,踩得鹅卵石哗哗响。
苏寒认出了这个人。
武警边防某部的副参谋长,姓郑。
之前在边境线上围捕刘海和吴敌的时候,他是指挥部的成员之一。
一千二百人的包围圈,他负责的是东侧的封锁线。
郑中校走到河床边,停下来。
他的目光先扫过河滩上那堆缴获的武器——ak、m16、m4、rpg、迫击炮。
然后扫过那群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俘虏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河床上游那两个老兵的遗体上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他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:“去,把那两具尸体抬走。”
两个武警战士应了一声,从队伍里走出来,朝刘海和吴敌的遗体走去。
“站住。”
那两个武警战士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郑中校,又看了看苏寒,不知道该听谁的。
郑中校转过头,看着苏寒。
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——左手上缠着纱布,血已经渗出来了,把纱布染红了一大片。
作训服上全是泥和血,肩膀上有一道刀伤,大腿上也有一道,整个人像是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。
“苏寒同志。”郑中校的语气还算客气,“这两个人是a级通缉犯,杀了十四个人。他们的遗体,按规矩,得由我们带走。这是办案程序。”
苏寒看着他,一步没让:“他们是猎鹰的人。”
郑中校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苏寒同志,我知道他们是猎鹰出身。但他们犯了案,杀了人,是通缉犯。通缉犯的遗体,归办案单位处理。这是规定。”
“规定?”
苏寒冷笑:“他们在阮老大的队伍里卧底一个多月,把情报送出来,让我们打了这场胜仗。吴敌老兵为了救你们的战士,拿自己身体挡了子弹。”
“刘海老兵最后一刻,身上绑着六枚手雷,要的是一场军人的死法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郑中校的眼睛。
“他们犯了法,杀了人,该定罪定罪,该审判审判。但他们死了,他们的遗体,得由猎鹰来收。因为他们是从猎鹰走出去的兵。”
郑中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苏寒那双眼睛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他不是怕苏寒。
他当兵二十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
但他从苏寒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、硬得发亮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告诉他,这个人,今天不会让任何人带走那两个老兵的遗体。
河床里的气氛僵住了。
郑中校身后的武警战士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。
方岩站在旁边,看了看苏寒,又看了看郑中校,也不敢多嘴。
他是武警的人,按理说他应该站在郑中校那边。
但他刚才亲眼看见了吴敌是怎么替他的兵挡子弹的,看见了刘海是怎么绑着六枚手雷,站在河床中间,握着匕首,走向苏寒的。
他说不出“把那两具尸体抬走”这种话。
周默走到郑中校面前,敬了个礼:“郑参谋长,我是战鹰小队队长周默。这两个老兵,确实是我们猎鹰的前辈。他们的后事,交给我们来处理。至于案件上的事,猎鹰会给上面一个交代。”
郑中校看着周默,又看了看苏寒,最后看了看地上那两个老兵的遗体。
刘海的胸口还插着那把匕首,苏寒没有拔出来。
吴敌的胸口是一片暗红色的血渍,已经干了,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。
郑中校盯着那两双手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他身后的人挥了挥手:“收队。”
那两个武警战士愣了一下,赶紧退回去。
郑中校走到苏寒面前,看着他:“苏寒同志,这两个人,我带不走了。但我的报告会如实写——猎鹰方面拒绝移交通缉犯遗体。上面问起来,你们自己解释。”
苏寒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郑中校没再说什么,转身带着他的人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河床下游的雾气里。
苏寒转过身,看着周默:“裹尸袋。”
周默点了点头,转身对猴子和大熊招了招手。
几个人蹲下来,从战斗背囊里翻出裹尸袋。
那是猎鹰标配的装备,墨绿色的,防水面料,里面衬着一层薄薄的海绵。
每个人背囊里都有一个,时刻装着。
不是盼着有人死,是猎鹰的规矩——出去了,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把战友带回来。活着带回来,死了也要带回来。
周默和猴子把裹尸袋拉开,铺在鹅卵石上。
然后几个人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吴敌的遗体抬起来,放进裹尸袋里。
吴敌的身体已经凉了,手臂开始发僵,放进裹尸袋的时候,关节不太听使唤。
猴子用手托着他的肘关节,一点一点地弯过来,放好。
轮到刘海的时候,苏寒蹲下来,握住了那把插在胸口的匕首。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用力拔出来。
刀刃从肋骨之间滑出来的时候,发出一声轻微的、让人牙酸的声音。
血已经不怎么流了,只有一点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伤口渗出来。
苏寒把匕首在鹅卵石上蹭了蹭,擦掉上面的血,插回自己腰后的刀鞘里。
这把匕首不是他的,是刚才从那个武警战士那儿借的。
但他不打算还了。
他用这把匕首送走了刘海。
这把刀,以后就是刘海的了。
大熊把刘海的遗体抱起来,放进裹尸袋里。
刘海的个子不高,但肩膀很宽,放进裹尸袋的时候,两侧的面料被撑得紧绷绷的。
大熊把他胸口的作训服整了整,把领口捋平,把他脸上的血迹用湿巾擦干净。
擦到嘴角那道笑纹的时候,大熊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拉链拉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河床里格外刺耳。
“刺啦”一声,然后是第二声。
两个墨绿色的裹尸袋并排放在鹅卵石上。
晨光照在上面,面料反射出一种暗沉的、近乎黑色的绿。
苏寒蹲下来,一只手按在一个裹尸袋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片刻后。
“走。回家。”
周默和大熊一人扛起一个裹尸袋,扛在肩上。
裹尸袋的重量压在肩膀上,他们的身体微微往下沉了沉,但脚步很稳。
猴子拎着两个老兵的武器,山猫背着他们的背囊。几个人排成一列,沿着河床往下游走。
方岩带着他的人跟在后面。
俘虏被押着走在中间,缴获的武器由几个战士抬着,走在最后面。
出了野象谷,山口外面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,是临时起降点。
两架直-8运输直升机停在那儿,旋翼已经开始转动了,巨大的轰鸣声把周围的灌木丛吹得东倒西歪。
周默扛着吴敌的裹尸袋,弯着腰跑向第一架直升机。
“起飞!”
直升机猛地拉升,机身倾斜着离开地面。
苏寒坐在舱门边上,右腿搭在舱门外,手抓着扶手。
风灌进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脸上的血渍被风干了,绷得皮肤发紧。
机舱里,两个墨绿色的裹尸袋并排放在地板上。
周默和大熊坐在旁边,一人守着一个。
猴子蹲在角落里,把那两支枪抱在怀里,低着头。
山猫靠着舱壁,闭着眼睛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旋翼的轰鸣声和风声,填满了整个机舱。
直升机在云层下面飞着。
从舱门看出去,下面是一片连绵的群山,绿色的、青色的、灰蓝色的,一层叠一层,像巨大的波浪凝固在半空中。
偶尔有一条河流从山间穿过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
苏寒看着窗外,脑子里全是刘海最后那个笑容。
那把匕首刺进他胸口的瞬间,他的嘴角翘起来了。
那不是苦笑,不是无奈的笑,是那种终于到达终点的、如释重负的笑。
他想起刘海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苏寒,谢谢你。”
谢的不是那把匕首。
谢的是他给了他一个军人该有的死法。
不是跪在刑场上被枪毙,不是戴着手铐死在监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