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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2章 决胜(1 / 2)

王扬解职,敬轩得意。

李敬轩本来参与军机,现在更是名正言顺地成了首席军师。

巴东王其实有点想让李敬轩直接接过王扬所有权柄,气气王扬,但李敬轩身份寒微,声资又浅,实在不能服众,再加上巴东王也不想和王扬弄得太僵,所以就作罢了。

但李敬轩还是很高兴。他知道自己没有世资贵姓,不能像王扬那样一跃登高。可现在攻伐天下,正是用武之时!自己既领军机,还怕没有功劳可立?

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!

本事高的,可不止他琅琊公子!

李敬轩站在楼船之顶,举目四望,踌躇满志,想到军中那句“琅琊公子本事高,白衣坐在船头梢”不禁失笑,他这时真想问王扬一句,王之颜,尚坐船头梢否——诶?

清蒸鲈鱼、汋滑莼羹、拌鸭掌、琥珀蜜藕,还有一道王扬特意交待的咸菜滚豆腐。

王扬要了五样小菜,带一壶巴陵清酒,铺席置案,坐于船头。

望岸上营火,列列如萤;江中帆桅,纷纷若林。

皓月在天,笼轻纱于烟水;

星河垂地,落缤纷于遥岑。

王扬赏着江景,吃着小菜,自斟自饮,甚是怡然。酒至微醺,诵起书来:

“维昔黄帝,法天则地,四圣遵序,各成法度。唐尧逊位,虞舜不怡。厥美帝功,万世载之。作《五帝本纪》第一......”

“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。王军司真是好兴致啊!”

李敬轩笑眯眯地走了过来。

王扬一笑,手腕一弯,筷子一横,打了个请的手势:

“一起?”

“不不不,在下俗人一个,就不打扰军司雅兴了。军司家学渊源,在下实在佩服。说来惭愧,如果没有最后‘作《五帝本纪》’这几个字,我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出这是《史记》中的句子的。”

李敬轩一如既往地喜欢提王扬“家学渊源”,王扬笑道:

“李参军过谦了。参军不凭‘家学’,全凭自己,这才叫真本事。对,现在不应该叫李参军,应该叫李谘议了吧?”

巴东王撤掉王扬,重用李敬轩,假李“谘议参军”之位。此职为军府众参军之首,相当于大军区首席高参,只有朝廷才能任命,州府中排位就在四上纲之后,一般都是选用高门士族除授。如果这是在平时正式的朝廷授予,那李敬轩绝对算得上是飞黄腾达,身居高位了。

李敬轩叹了口气:

“有军司珠玉在前,我这个谘议,不过滥竽充数罢了。

和军司说句心里话,夏口攻坚,千头万绪,非军司这般深谙兵略者不能统筹!

全军上下,谁不盼着军司再理军机,坐镇中枢?

敬轩已多次向王爷进言,力劝王爷恢复军司职权。

待军司他日重反,敬轩但能在军司麾下做一小吏,执笔听令,那就心满意足了!”

王扬放下酒杯,感慨道:

“世路翻覆,最验人情。危难之际,始见真伪。君既肯为我言,我亦不敢虚谢。愿赠君一策,使君破郢州在反掌之间。”

李敬轩不太信王扬会信自己,对王扬要感谢的话自然就更不当真。不过他倒很好奇王扬要赠他什么策?

李敬轩拱手相待,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:

“请军司教我。”

“我料郢州水军大集,在我军未过涂口之前,必泊船官、黄金二浦。君可掩其不备,集中所有快舸精锐,弃两岸步军,连夜疾发,越大小军山,顺流突进二百三十余里,直抵鹦鹉洲下!彼以为我水陆相依,必不能料,此谓神兵天降!郢州水军,可一战而覆!决战未启,彼水军全丧,我大队继之,夏口不战自下也。”

(上两张图)

第一张先明整体方向,红色箭头是顺着长江到夏口的方向

第二张明大概方置,沙是沙阳,也是巴东王大军所在,聂是聂洲,之前王扬下军令时提到过,聂洲东侧是聂口,

(接上图:那个三角的军字就是大小军山,对岸的圆圈汝就是之前提到过的汝南城,再往上那个心形是鲁山,鲁山对岸的月亮是偃月垒,偃月垒对着的笑脸是夏口城,夏口城南边那个星星就是“芳草萋萋鹦鹉洲”的鹦鹉洲,鹦鹉洲对着的夏口那边的江岸就是船官浦,江水在鹦鹉洲尾分流形成缓流区,那就是黄金浦,又名黄军浦,是当时的天然大港)

李敬轩听得一惊,细细想了一会儿,有些僵硬道:

“王军司说笑了。”

王扬夹了块鸭掌:

“我没说笑。”

李敬轩盯了王扬半晌后才开口:

“倘敌有备,前战后拒,断我归路,水陆相应而击,我片帆不返。”

王扬饮尽杯中,笑道:

“打仗和做学问一样,做到上流都在一个断字。我断此策可行,君或别有他断?当然,我如今不掌事,闲散之人,不能汇总全局,临机而断,所以只是提一个建议以供参考,最后行之与否,还是在你。”

“不不不,还是在王爷——”

“哎呀你就别谦虚了,如今谁不知道,军谋方略都是你做主,你定的事,王爷岂有不依?”

李敬轩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和王扬虚以逶迤了,脑子都被王扬此策占据。

这策如果是别人提的,他琢磨一下也就过去了。但他素服王扬之能,这段时间跟在王扬身边自觉也学到不少,一番琢磨下来,认为此策确实奇险,弄成了只此一路奇兵便成大功,弄不成这一路怕是要全军覆没。

他正左右为难,百转千回之际,忽然有悟!

这他妈是王扬故意恶心人啊!

王扬自己进兵的时候是正奇相生,又密又稳,现在不管事了,就丢出个大险之策给他选,还声明只是建议以供参考!自己听了他的,成,那还是王扬算无遗策;败,那是人家位在闲散,无法掌控全局,“临机而断”,那责任自然在自己这个可以掌控、可以断的人。

如果不听他的,到时证明他是对的,那又是自己断事不明,坐失良机......

假如自己比他官大,倒是可以直接命令王扬参看军机,筹算全局,正式给出建议!偏生他一来管不了王扬,二来巴东王正和王扬怄气,也不会主动让王扬回到枢要。三来这么险的策,就算王扬真给建议,他也不敢用啊。万一王扬被夺了职权,心怀怨愤,暗冀军挫,故意设的陷阱呢?

李敬轩心中骂娘不迭,面上却不动声色:

“多谢军司赐教,敬轩回去,定当仔细斟酌。天色已晚,便不叨扰军司了。”

李敬轩告辞而去,走出了几步又停住,侧过脸,似笑非笑道:

“说起来军司素不好饮,今日却有这般酒兴,倒真是难得。”

说完也不等王扬回答,径自去了。

这话看似闲话,其实意思是说你王扬莫装比,小风一吹小菜一吃,搞得这么悠闲自在像什么高人似的,其实不就是失意之下,借酒消愁?!这心情难受的啊,让一个不怎么喜欢喝酒的人都开始喝酒了!

王扬不置可否,又自斟了一杯,执盏对月而敬,口中继续诵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:

“楚人围我荥阳,相守三年,萧何填抚山西,推计踵兵,给粮食不绝,使百姓爱汉,不乐为楚。作《萧相国世家》。”

......

千里之遥,风月同天,汶阳城外,长围如铁。

清寒的月光漫过城头累累箭痕,守军们面有菜色,环着刀枪倚在墙根,甲胄上的锈迹混着血污结成硬痂。不知从哪个垛口开始,有人抬起头,望向东北方向的天际。那目光仿佛会传染,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百个。倚墙的、靠垛的、躺在地上的,纷纷抬起脖颈,望向同一片夜空。

王揖痩了一圈,双手拢袖,坐在城墙下的马扎上,周围护卫环立,看见柳惔佩甲按剑,带队巡视,向他招招手。

柳惔走了过来问所以,王揖贼兮兮地让柳惔靠近些,直到附耳的距离,才悄声说道:

“你说实话,怀不怀疑王扬是编出个援军来吊着咱们,拿咱们当靶子拴着巴东王的军队,以便他自己达成什么目的。”

柳惔不假思索:

“不会。我信他。”

“你真信?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啥!”

“因为他曾和我说过,荆州他只信我一个。他既信我,我便信他。”

(第251章《对局(下)》:“其实我,也只相信你一个人。荆州虽大,唯君可托矣。”柳惔蓦地僵住,心中猛然一震。)

王揖无语:

“他的话你也信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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